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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一落下来,试棚街的热闹便换了声调。
白日里卖面卖汤的吆喝散了,温家茶摊檐下多挂了两盏小油灯。灯火照着旧桌,纸页边缘泛着暖黄。汤锅还在小火上煨着,陈皮和米香一阵一阵飘出来,书生们挤在矮桌边,有人捧碗喝汤,有人咬着笔杆想破题。
温初一先数灯油。
一盏灯一晚上要烧多少油,她从前没细算。如今桌子一摆,纸一铺,灯芯烧得比饭团还快。她拿小勺往灯盏里添油,添到第二盏时,心疼得皱眉。
寒逢春凑过来:“初一,你这神情,像灯油偷了你钱。”
“它没偷,它明着花。”温初一把小勺放回罐里,“今晚看文章不收钱,灯油钱两文。”
寒逢春瞪大眼:“这名头也能收?”
“你要摸黑写?”
寒逢春立刻掏钱:“光明很要紧。”
方有岳也摸出两文,放到桌角。他放得小心,铜钱落下去几乎没声。圆脸书生一边吸鼻子,一边把钱压在碗底,嘴里念叨:“灯油钱也比听雨楼便宜。”
温初一把铜钱收入小碟,心里定了些。
许原白进棚时,衣摆没有沾到一点泥。
试棚街白日里茶水泼过,柴灰撒过,雨后地缝里还藏着黑泥。可他从街边走到矮桌前,步子不急不缓,鞋面仍干净得很。
温初一看了一眼,心里冒出个念头。
这位书生家里必定有人给他刷鞋。或许不止刷鞋,连书页有没有卷角或许也都有人替他看着。
她把念头按回去,给他倒了一碗茶。
“三文茶钱,两文灯油。”
许原白坐下:“我还没喝。”
“坐下就占桌了。”温初一把茶推过去,“我们茶摊小,桌子比茶贵。”
寒逢春端碗挡住嘴,肩膀直抖。
许原白没恼。他垂眼看那碗粗茶,又看旁边那盏小油灯,最后取出五文钱放到桌上。
温初一收得很快。
薛砚青坐在对面,纸已铺开。方有岳和圆脸书生都比白日紧张。题路茶时听着热闹,可真把文章摊开给人看,谁心里都要发虚。
许原白先开口:“小考未至,诸位便在这里猜题。若猜错了,岂不白费功夫?”
温初一正在分饭团,闻言道:“吃饭也会咬到舌头,难道就不吃了?”
方有岳低头笑。
许原白看她:“读书与吃饭不能混为一谈。”
“能。”温初一把饭团放到方有岳面前,“读书人饿了也会手抖。文章再好,肚子空着,字也要发飘。”
许原白一时没接上。
薛砚青这才道:“今日不猜题名,只理题意。周先生近来讲粮仓与赈济,落处多在一个安字。若考策论,无论题面如何变,大约都要问百姓如何过安生日子。”
温初一听见“安”字,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个字她会写了。宝盖头下一个女。薛砚青说,家里有人,便有安。那时她没敢细想,后来夜里睡前念了几遍,越念越觉得脸热。
许原白道:“薛兄文章向来端方,只是这话太宽。天下文章皆可归于安民。如此说来,押与不押有何分别?”
薛砚青还没答,温初一先问:“许相公,你今日早饭吃的什么?”
许原白皱眉:“这与文章何干?”
“你先说。”
“粳米粥,蒸糕,酱瓜。”
“谁备的?”
许原白顿了一下:“家中仆妇。”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静了静。
许家规矩重,晨起温书前,仆妇会把粥端到书房外的小几上。粥不能太烫,蒸糕不能塌,酱瓜要切得薄。许原白从前只觉得这是家中寻常体面,从没想过这体面落到旁人口中,会变成一道他自己也答不上来的题。
温初一点点头,又问方有岳:“你呢?”
方有岳有些不好意思:“昨夜剩的冷饼,早上就着热水吃了。”
温初一看见他指节发青,碗边还有一点没化开的姜末。她记得他前日咳过,今日说话仍带着哑。
“你昨夜又没睡好?”
方有岳愣了一下:“隔壁有人温书到三更,我醒了几回。”
圆脸书生也举了举手:“我吃了两个炊饼,噎得慌。来你这里才喝上热汤。”
温初一看向许原白。
“你们都来考试,早上吃的东西就不一样。写出来的文章也不会一样。你说安民太宽,可真要安得怎么安?米价涨了,许相公家里少一碟点心,方相公这里可能要少一顿饭。”
方有岳怔住。
圆脸书生也不笑了。
许原白看着温初一,眉头慢慢舒开一点,又很快压下去。
“这是妇人见识。”
薛砚青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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