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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来茶摊的人多,温初一听见的不止米价。药铺的姜片卖得快,方有岳吃饭时总先摸钱袋,摸完才敢添汤,夜里还咳得睡不踏实。圆脸书生鼻音重,昨日还同人争先生批语,争到最后饭团凉了半个。早晨挑柴的老汉说城外雨水不匀,米铺伙计说新米未到,旧米先涨。
这些话零零碎碎落进她耳朵里,原先只叫她多备些热粥。如今听寒逢春说小考,她手里的饭团停在油纸上。
先生若要问民生,问的兴许正落在这些细处。
她想了好一会儿,说:“先生若真介意被人猜中,就不会日日讲给你们听。他一遍遍讲,是想让你们听进去。就像我说葱白汤难喝,难喝也要喝。你们听着烦,也得往肚子里咽。”
寒逢春一拍桌:“我也这么想!”
薛砚青看他一眼。
寒逢春把手收回去:“我没想得这么清楚。”
温初一蹲下去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
“那今日起,茶摊晚些收。你们若不嫌桌子矮,晚上来这里写两篇。写饿了有饭,写困了有茶。题我不会写,可我会听。”
寒逢春眼睛亮了:“这不就是押题茶摊?”
“不许乱喊。”
寒逢春已经站起来,朝街上两个同窗招手:“晚上温家茶摊开题路茶时!有饭有茶有砚青!”
温初一气得拿抹布砸他。
抹布没砸中寒逢春,倒被薛砚青伸手接住。他把抹布递还给她,眼里带一点笑。
“题路茶时,名字不错。”
温初一瞪他:“你也跟着胡闹。”
“可以试试。”薛砚青把抹布放到盆边,“你听世情,我理文章。桌子已经有了,锅也热着。”
温初一望着他。
街上人声嘈杂,汤锅咕嘟咕嘟响,听雨楼的伙计还在远处喊“清心醒神”。可这一刻,她把薛砚青那句“锅也热着”听得很清楚。
旁人说她不懂,他没有急着替她辩,只把纸笔摆出来,像把那张旧桌又往她身边推近了一点。
温初一低头去拧抹布,指尖还带着葱白汤的味道。她方才话说得干脆,心里其实有一处被听雨楼那块新牌子硌着。名字被人亮堂堂挂过去,像自己辛苦揉出来的饭团,被人隔街拿白瓷碟装了。
薛砚青把纸笔摆好,垂下手,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名字能借。”他说得很低,“你的眼力借不走。”
温初一眼眶热了一下,忙低头把抹布扔进盆里。
“眼力也要吃饭。”
“所以先开锅。”
她抬眼瞧他,方才那点堵在心口的闷气散了些。薛砚青没有再多说,只替她把那张旧桌往灯下挪了半尺。桌腿底下的木片一卡进去,灯影里那张纸也铺开了。
傍晚,茶摊多摆了一张桌。
旧桌腿还不够平,温有仓拿木片垫了两回,才不再晃。薛砚青把纸笔摆好,寒逢春把“题路茶时”四个字写在小木牌上,写完还问温初一好不好。
温初一瞧着那四个字,认出一个“茶”,一个“时”。另外两个还要猜。
她没有说自己不认得,只把木牌挂正。
薛砚青站在旁边,看见她指尖在“题”字旁停了停,便低声道:“这个字,明日教你。”
温初一把手收回来:“今日先挣钱。”
“好。”他眼里有笑,“先挣钱。”
这话说得寻常,温初一心口那点晃动,像跟着桌脚下的木片一起落了地。
第一位坐下的是方有岳。
他带了两张纸,先把一枚铜钱放到桌角,又低声说:“今日我只听,不多占薛相公时候。”
温初一把铜钱推回半枚的位置:“听半场,收半场的钱。饿了再添饭团,另算。”
方有岳松了口气,坐下时背还是直的,却没再缩着肩。
第二位是早上鼻音重的圆脸书生。他一进来便问:“今晚有没有不难喝的汤?”
温初一说:“有,贵一文。”
圆脸书生立刻道:“那还是难喝的吧。”
棚下笑起来。
第三位来得很慢。
那少年衣裳干净,腰间坠着玉色佩环,眉眼清高。他站在棚外,先看木牌,再看旧桌,最后目光落到温初一身上。
寒逢春声音压得极低:“许原白。”
棚下静了些。
许原白看向薛砚青:“听说温家茶摊会押题。”
温初一擦干手:“不会。”
许原白轻笑:“那这牌子挂着做什么?”
温初一道:“卖茶,听话,猜大家今年为哪桩事睡不踏实。”
“睡不踏实也能入文章?”
薛砚青正要开口,温初一却先把一碗热茶放到桌上,往他面前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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