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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朴月将那根验过血迹的竹棍投进火盆,火苗一窜,竹棍很快就烧成了黑灰,收回视线,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结案,收队。”
案件告破,赵家的人把银票送进县衙时,胡县令的手都快笑酸了,红封包着的五十两谢银沉甸甸一叠放在案上。
赵家管事脸色不好,却还是朝季骊和朴月拱了拱手。
“我家老爷说了,赵公子的命虽然回不来,但凶手既已伏法,该谢的还是要谢。”
朴月站在旁边没伸手,这银子拿得烫手,赵文远该死是一回事,查明死因是另一回事。
做仵作的她,只能让死人把话说出来,没法替活人判善恶。
可这银子真摆到眼前,她还是觉得胃里有些发堵。
胡县令却不管这些,捻着胡子道,“朴仵作此次有功,本县已记下了,赵家谢银归衙门账上,另赏你十两。”
师爷把十两碎银推过来,“拿着吧。”
季骊在旁边开了口,声音却很淡:“该你的。”
朴月抬眼看了他一眼,他这话听着没半点安慰,意思是该她的,那就拿。
清高又不能当饭吃,眼下她不是前世那个领俸禄的主检法医,只是个屋顶漏雨、药箱缺针、吃饭还要算铜板的贱籍仵作。
她收了银子,手碰到银子时,只觉得冷,“谢大人。”
不少人已经围在了县衙外头,案子破得太快,刘三认罪又太狠,街坊们一边想听热闹,一边又不敢靠她太近。
“就是她?可不是,听说死人脖子上一个针眼,她都能看出来。”
“啧,怪不得义庄那地方她也敢住,死人到她面前都得开口。”
“比鬼还厉害。”
最后那句声音很低,却还是钻进了朴月耳朵里。
她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怕她,总比欺她好,这念头一冒出来,朴月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她才来这个世界六个多月,已经把底线从让人尊重降成了别来找死,也行,至少还活着。
回到住处,她先把门闩插上,才把银子倒在桌上,一枚枚地分开,这十两赏银,加上这阵子攒下的几吊钱,数目不多,却够她喘一口气。
一份用布包起来,压在断了腿的箱底,屋顶漏,门框朽,院墙缺了一角,再不修,半夜进来的不一定是贼,可能是野狗。
第二份,她单独放进了药匣,太好的皂角、烈酒买不到,石灰、草木灰倒是便宜,还有针、线、麻布、姜黄、明矾……
凑齐了这些东西,她以后验尸就不至于每次都靠运气。
第三份,她停了很久,铜钱被她用旧帕子包好,系了死结,城外乱葬岗边上是盲女的坟,没人立碑。
刘三被押走时那双眼,她忘不了,杀人偿命,律法没错,可那个盲女死的时候,连个替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帕子被朴月塞进了怀里。
她低声道:“就当买两炷香。”
说完,心里那点堵才散了一些。
第二日卯时不到,朴月刚把草木灰筛了一遍,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这种敲法不像街坊,更不像讨债的。
她把筛子放下,指尖在袖中擦净,才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季骊,一个小布包拎在他手里,腰间佩着刀,眉眼依旧冷硬,那架势,与其说送赏银,倒不如说是来拿人。
“季大人?”
越过她,季骊看了一眼院子,院中摆着几只粗陶碗,一碗草木灰,一碗石灰粉,还有半碗浑浊的水,旁边晾着麻布条,洗得发白。
朴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完了,这东西在她眼里是简易消毒粉,在别人眼里就未必了。
一个贱籍女仵作,在院里捣鼓这些灰粉药水,怎么看都不安分。
她先开了口,“我不是炼毒。”
季骊眉梢动了动,“我没问。”
朴月回道:“您再看一会儿就该问了。”
话一出口,朴月就有点后悔,嘴太快了,季骊这种人,最烦的就是旁人猜他的心思,可她已经说了,只能站直些,别显得心虚。
季骊把布包放在院中小桌上,“县令让送来的赏银。”
朴月没有立刻去拿,“昨日不是已经给过了?”
“县衙账上那是先支的,这个,是文书补下来的。”
季骊看着那些灰粉,“你在做什么?”
朴月走回陶碗旁,用竹片拨了拨筛好的草木灰。
“草木灰能去油污,石灰燥湿,也能避秽,验尸后,手上、刀上、木板上都得洗,义庄里死尸多,不处置干净,活人也容易染病。”
消毒两个字被她咽了回去,这个时代没有这种词。
季骊沉默了半晌,开口时语气比在堂上低了些,“你验尸时胆子倒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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