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简报很简单：从市政中心一个附庸风雅的生物科技经理家里，“回收”一张指定的唱片。客户匿名，没有中间人，预付了三分之一，尾款丰厚。

    V对这种品味活嗤之以鼻，但欧元是诚实的。强尼的虚影就戳在副驾驶上，一脸的不耐烦。

    “妈的，这年头还有人听这玩意？磨石头都比这动静好听。”他嘴里啪嗒着并不存在的烟，“效率低下，占地方，噪音源。”

    V把车停在目标公寓楼下。“闭嘴，强尼。”以防万一，她检查了下非致命性神经麻痹手雷。目标只是普通公司职员，不必见血。

    强尼哼了一声。“V啊V。你现在甚至不愿说句任务结束点个烟哄一下我了。”

    “我本来也不这么说。” V推门下车。“不过，我考虑一下吧。”

    潜入倒没什么波折。黑客骇入搞定门锁，生物科技经理那套号称顶级的公寓安全系统在V的破译面前就像没上锁的旧皮箱。她甚至有点失望。

    唱片就在客厅，一个玻璃罩子里。黑色盘面，边缘有些细小的刮痕，被一个透明但发黄的外封套保护着，上面标签是手写的花体英文，应该是歌名，已经被刮去了一半，看不出写的是什么了，一切都透着年纪。确实老，年龄比她甚至强尼都大得多。V用一个防护袋利索地装上，塞进背包。从进到出，没超过五分钟。干净得像剃刀划过。

    而归程的路上就没那么顺利了，堵得像便秘。夜之城永远在堵。雨点敲打着车窗，霓虹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淌变形。电台里放着一首节奏强劲但空洞的合成流行歌。强尼又开始唠叨。

    “瞧瞧这交通！这要搁我们那时候，老子油门踩爆全他妈给撞开！哪像你，跟个蜗牛似的爬……一张破塑料片，值得你这么小心？”

    V懒得理他。车流纹丝不动。她伸手摸了摸包里那个有点棱角的袋子。一个念头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就像神经突然短路了一下。

    “喂，强尼。” V盯着窗外流泻的红□□光，“这破玩意儿，真那么值钱？”

    强尼刚张开嘴准备嘲讽，V直接按开了车载音响的CD播放口，利索地插上她包里一个便携式的微型黑胶唱机转接器。把那唱片从袋子里小心翼翼抽出来，对着车载微弱的光又瞅了一眼标签，还是看不出来什么。

    “专业点行吗？”强尼的投影在后视镜上闪烁，金属手指敲了敲V的太阳穴，“雇主只说要唱片，没让你当快递员验货。”V不予置评，已经打开外封套拿出唱片把唱针放了上去。非常古老的唱机模拟电流声滋滋响起，带着一点遥远的感觉。

    接着，声音出来了。

    没有铺天盖地的电子合成音墙，没有人工调校的完美混响，甚至没有当前标准的高清解析度。它听起来……粗糙，但也奇怪的充沛。底噪像一群细小的生物在背景里悉悉索索，乐器的声波带着微妙的颤抖和粘滞，主唱的嗓音有一种奇妙的颗粒感，像砂纸擦过木头，真实得能听出换气时轻微的喘息。

    “Is this the real life?

    这一切是真的吗？

    Is this just fantasy?

    亦或仅仅是幻觉。”

    强尼不吭声了。歌词神奇的反应了他现在的心境。他的虚影还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似乎凝固在了模拟的电流声里。

    V也沉默了。雨刮器规律地摆动，车厢里只剩下那奇特的声音在流淌。一首歌，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歌，歌词好像不太重要，或者说她听不懂歌词，只有旋律和人声以一种绝对不“现代”的方式编织着。它不试图讨好谁，不追求精准高效，甚至带着一种笨拙的、孤注一掷的劲头。一种放在77年的粗糙的华丽。

    V不知道怎么形容。她只觉得后背一阵细微的电流窜过——是强尼？还是她自己真的被某种东西戳了一下？她说不清。

    歌不长，很快就完了。最后一声钢琴的余韵消失在唱针的底噪里。

    V伸手，轻轻把唱针抬了起来。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怠速声和窗外的雨点。

    “……操。” V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有点干。强尼几乎是同步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陌生的沙哑，“……什么东西…震得我发麻，”他顿了顿，似乎想找回平时的语气，但失败了，“…有点意思。”

    “何止是有点意思？” V舔了下发干的嘴唇，重新把唱片塞回防护袋，动作比来时轻了很多，“这玩意儿……有点狠。妈的，这雇主有点品位。”

    强尼没反驳，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交货地点在丽兹姐妹的一家包间。透过门缝能看到，雇主比想象的年轻，斯斯文文，像个研究员而不是黑市掮客。V和强尼心情难得一致地不错——钱要到位了，而且感觉这票做得值，东西没糟蹋。

    V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里面同时还有装袋的唱片。她准备敲门。门缝露出声音，年轻雇主正跟另一个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