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城东南，孔府

    孔毓垣坐在书房里，手中捏着一份护民军新政的报纸，已经看了一整夜。

    烛火在窗缝漏进来的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的儿子孔传锦站在一旁，面色凝重，几次想开口，又都咽了回去。

    “爹，您看了一晚上了。”孔传锦终于忍不住，轻声道。

    孔毓垣放下报纸，叹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传锦，你说杨正这些新政，意味着什么吗？”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孔传锦想了想，道：“对百姓有利，对士绅不利。

    摊丁入亩，老百姓不用交人头税，贫户少交田赋，富户多交田赋。

    一体纳粮，当官的、有功名的也得交税，这是千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孔毓垣点头：“还有呢？”

    孔传锦想了想，补充道：“爹，孩儿以为，杨正要变天。”

    “变天？”

    “对！

    摊丁入亩，取消人头税，只收田赋，这是要让全天下的穷苦百姓活下来，让人人都有地种，都有饭吃！

    官绅一体纳粮，取消士绅免税特权，这是要从世家大族嘴里抢食。

    这两件事，千年来多少帝王将相想做，却做不成。

    杨正做了，而且是在称王的第一天就做了。

    这说明，他的野心不是一般的大，他不单单想成为一代帝王，更是想在超越古今！”

    孔毓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说得对。

    可你想过没有，他这样做，会得罪多少人？”

    孔传锦苦笑：“爹，杨正已经得罪了。

    从他起兵的那天起，他就得罪了清廷，得罪了天下的世家大族。

    可他不在乎，因为他有军队，有民心。

    爹，咱们没去过武昌，不知道那里的百姓怎么看他。

    但咱们看得到江西的情况，哪里的百姓眼里，杨正是救星，是活菩萨。

    这样的民心，比什么世家大族的支持都管用。”

    孔毓垣沉默良久，缓缓道：“传锦，你说，咱们孔家该怎么办？”

    孔传锦想了想，压低声音：“爹，孩儿以为，杨正的新政，虽然对世家大族不利，但对百姓有利。

    衢州现在在复明军手里，复明军不敢得罪世家大族，所以不会学杨正。

    可将来呢？

    若护民军打过来，或者复明军被逼得走投无路，他们会不会也学杨正？

    到那时候，咱们再想回头，可就晚了。”

    孔毓垣皱眉：“你的意思是……”

    “孩儿的意思是，咱们要做好两手准备。”

    孔传锦声音更低，“一方面，继续和复明军搞好关系，保住孔家在衢州的产业。

    另一方面，暗中派人去武昌，接触护民军，看看杨正对咱们孔家是什么态度。

    若他愿意保全孔家，咱们可以考虑......审时度势。”

    “住口！”孔毓垣厉声道，“孔家千年世家，岂能朝秦暮楚？”

    孔传锦不慌不忙：“爹，不是朝秦暮楚，是审时度势。

    当年先祖周游列国，不也是四处寻找能施行仁政的君主吗？

    若杨正真能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咱们孔家支持他，又有什么错？

    而且，爹，你也说了之前杨八斤送那封信，拿我孔家先祖说事，是在试探我南孔的态度。

    若是衢州孔家愿意为他护民军说话，他接下来拿下江南，也就更顺利得多。

    爹你也说了，他杨正想让我们孔氏成为他手里的一支笔，做些不一样的事。”

    孔毓垣沉默。

    孔传锦继续道：“但咱家真的就一直等吗？

    等到他拿下衢州、拿下江南的那一天？

    他现在改革科举，重视算学，与西洋人接触，教授学子那什么物理、化学、生物、地理等格物知识。

    孩儿真的觉得，那一天他杨正就看不上儒学了。

    爹，你难道不担心，有一天儒学被那些格物之学取代？

    我孔家传承千年的地位，也会随之动摇？

    爹，你难道不担心有一天，孔家的学说被束之高阁吗？”

    孔毓垣的脸色变了，这是他最担心的事。

    杨正改革科举，减少四书五经比重，增加算术、策论、实务，这在短期内对读书人影响不大，但长此以往，儒学在朝廷中的地位必然会下降。

    而孔家之所以能千年不衰，靠的就是儒学正统的地位。

    孔毓垣久久不语。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坐下，拿起那份报纸，目光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