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田丰说的不容易是什么意思，袁绍的性格他也清楚。

    但他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先生的话我记住了。军中遇事，我会多跟沮先生商量。父亲那边，该提的我也会提。只是先生也知道，父亲有父亲的想法，我尽力而为。”

    田丰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明白就好”。

    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对袁尚抱了抱拳，说了句“公子保重”，便转身回正厅去了。

    袁尚站在廊下，看着田丰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才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次日凌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邺城北门外的大片空地上，黑压压地列满了兵马。

    各营按开拔次序排列，张郃部已经在仓亭，这边的主力便是高览所部、吕旷吕详的部曲，加上从各郡县征召来的新兵，以及中军铁卫，总计约两万人。

    旌旗在晨风里展开，各营的旗帜颜色不一，但队列排得很齐。

    袁绍今日没有乘车。

    他骑着一匹深栗色的高头大马，身上披着一件暗红色的披风，腰间悬著长剑。

    审配、沮授、逄纪等人分列在他身后，再后面是军中各营的将领。

    袁尚站在中军阵列的最前面，高览和袁铁分别站在他左右两侧。

    袁绍策马走到阵列正前方，勒住了缰绳。他环顾四周，目光从这些士卒的面上缓缓扫过。

    他没有马上开口，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让那股肃杀的气息在空气中沉得更深一些。

    然后他开口了。

    “河北的儿郎们。”

    袁绍的声音不算特别洪亮，但在这安静的旷野上，每个字都传得很远。

    “你们之中，有人跟着我从官渡一路撤回来，有人在黎阳重新拿起刀枪，也有人在邺城刚刚编入行伍。但今日站在这里，你们便都是我袁本初的兵。”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官渡一战，我军败了。我不瞒你们。但那场败仗，不是你们打败的，是有人背主投敌，献上毒计，焚我军粮草，才让曹贼钻了空子。这些日子，我把那个叛贼的族人全部下了狱，把他从河北连根拔掉。但光是这些，还不够。”

    他的声音变得沉了几分，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了每一个字里。

    “你们中有多少人，在官渡丢了自己的同袍？有多少人，看着自己跟着多年的老兄弟倒在河南的泥泞里？有多少人，在黎阳的伤兵营里咬著牙把断腿锯下来？这些账，一笔一笔，我都记着。今日我带你们南下，便是要去收账。”

    阵列中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兵器碰撞声。那是握在刀柄上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了。

    袁绍抬起手来，指向南方。

    “对面还是曹操。他还是那点兵马，还是那点粮草。官渡他赢了一回，但那是因为他有许攸。如今许攸在那边，我们便打到他连许攸也保不住。”

    他的声音骤然拔。

    “这一次，我军不是一路独进。袁谭在青州，率两万兵马从东面同时南下，牵制曹军侧翼。张郃已经驻兵仓亭，沿河修好了营寨。你们不是孤军，你们是大军的一部分！”

    他环顾众人，声音又沉了下来。

    “我袁本初今天站在这里，跟你们说一句实诚话。你们的命，是我的。我的命，也是你们的。到了前线，我就在你们后面。你们往前冲，我能看见。你们倒下了，你们的家人我来养。你们打赢了，回到邺城，每个人我都有赏。都听清楚了没有？”

    阵列中骤然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回应：“听清楚了！”

    袁绍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抬起手，向南方用力一挥。

    “出发！”

    低沉浑厚的号角声响了起来，各营的旗帜依次前倾，整齐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同时响起，整支大军沿着官道朝着仓亭的方向出发。

    从邺城到仓亭，走了整整七日。

    这一路不算长，但带着两万大军行军，沿途还要收拢各郡县派来的零散兵马，每日走不了太远。

    袁绍让吕旷率前锋在前开路，中军由袁尚和高览随行护卫，后军由吕详压阵。

    沮授每日都会派出几批斥候向仓亭方向预先联络，确保前方道路通畅。

    第七日的午后，大军终于抵达了仓亭。

    现在的仓亭大营与之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营寨依着地势高低而建，外围是夯土筑成的厚实寨墙，每隔一段便有一座箭楼，箭楼上的弩机已经架好。

    营寨北面是连绵的粮仓和马厩，南面临河的一面则修了一长排栅墙，栅墙外是三道深壕，壕沟里埋了削尖的木桩。整座营寨方方正正，守得严密。

    渡口和桥头堡也已经修筑完毕。

    几座简易的木制桥头堡立在渡口两侧，堡顶架著弩机和投矛。

    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