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之拖着骨矛往黑礁深处退。矛杆很沉，也很不顺手。鱼人拾荒者用它的时候，像拖着一根随时能抡起来的手臂；到了他手里，却像一截潮水泡烂后又晒干的硬木，粗糙、打滑、重心别扭。

    他还是带上了。水果刀太短，刚才那场近身撕扯已经让他明白：只要再被鱼人按住，他未必还有机会起身。

    黑礁带比远看时更复杂，不是一排石头，而是一片被潮水啃出来的黑色迷宫。

    礁石高低不一，有的像断齿，有的像倾斜的刀背，中间夹着窄缝、浅坑、回流水和一团团被浪冲进来的腐藻。

    顾行之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脚踩实了才敢把身体重量放过去，踩空便会直接滑进坑里。

    他掌心缠着的布很快被海水浸透，血和盐水混在一起，黏糊糊地贴在刀柄和骨矛上。

    小腿同样被礁石划开了一道口子，裤腿破了，血顺着腿往下流，被海水一泡，像有细小的东西在伤口里不停啃。他没有停，停下只会让疼痛变得更加清楚。

    黑礁边缘，鱼人巡滩者没有立刻追进来。

    它站在潮线旁，叉矛斜垂，鳞色在灰雾里沉得像一块湿铁。

    它看了看死去的拾荒者，又看向顾行之退走的方向。

    随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短促得像一道命令。雾里很快有了回应：拖拽声、踩水声、骨矛磕碰石面的声音，一处接着一处。

    顾行之的后背一点点绷紧。

    那只拾荒者显然并非独自在海滩游荡，巡滩者也懂得召集同类。它们正在从不同方向逼近，要把这片看似能藏人的黑礁变成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顾行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位置。

    黑礁不会留下清楚脚印，血却会留下痕迹。

    他掌心和小腿滴下的血，被水冲淡后挂在礁石低处，留下一点淡红痕迹。很轻，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可他不敢赌鱼人看不见，也不敢赌它们闻不到。

    他把受伤的手压在外套上，用力攥紧。

    疼痛从掌根一路冲上手臂，血流慢了一点。顾行之继续后退。

    黑礁深处有一条裂缝，缝隙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边礁石倾斜，像两片黑色墙壁，中间积着没过脚踝的冷水。

    他钻进去。

    骨矛太长，卡在了外面。顾行之咬牙将它横过来，硬生生拖进裂缝，矛尖却刮过石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立刻停住，远处的拖拽声也跟着顿了一下。这个动静已经把位置送了出去。

    但现在已经没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他把骨矛放低，尽量贴着水面拖行。冷水没过鞋面，浸进袜子里，脚趾很快变得僵硬。

    裂缝尽头是一处浅坑。

    坑里积着黑绿海水，边缘有几块突出的尖石。顾行之看见那几块尖石，第一反应不是绕开。

    是尝试记住石头的位置，刚才那只拾荒者就是被地形拖住的。

    如果巡滩者追进来，这里也许能再用一次。

    巡滩者没有追进裂缝，而是在外面停住了。

    顾行之隔着石壁，听见叉矛敲了敲礁石。

    一下，两下，像是在试探回声。

    随后，另一侧传来拖拽声。

    顾行之脸色变了。

    巡滩者不准备进来，它在等别的鱼人堵住出口。

    他立刻从浅坑另一边爬出去。

    他刚探出半个身体，一根骨矛便从上方砸落。持矛的是另一只拾荒者。

    顾行之仓促举起骨矛格挡。

    两根粗糙武器撞在一起，震得他虎口一麻。受伤的掌心被震开，布条里渗出的血立刻变多。

    他被砸得半跪在水坑边。

    第二只拾荒者从礁石上方爬下来，鳃裂张合，宽嘴里发出急促的嘶声。它看见地上的血，又看见顾行之手里的骨矛，叫声陡然尖锐。

    顾行之手里的骨矛还沾着第一只拾荒者的血。对方已经认出，他杀过自己的同类。

    叉矛从裂缝另一头探进来，鱼人巡滩者终于动了。拾荒者堵在前面，巡滩者逼近身后，顾行之被夹在浅坑边缘。

    顾行之只想从夹击里出去。

    他把骨矛向前猛推，不求刺中，只求逼开拾荒者半步。然后整个人向右侧翻，肩膀撞上礁石，顺着浅坑边缘滚了下去。

    尖石划过后背，撕开衣服和皮肤，像一排锯齿从脊背上刮了过去。

    顾行之闷哼一声，硬是忍住疼痛没有停。

    叉矛擦着他的外套钉进水里。

    水花溅到脸上，咸冷里混着腐藻味。

    他爬起来，拖着骨矛继续往外冲。

    这一次，他已经顾不上会不会留下痕迹。黑礁深处确实能遮挡视线，也会限制他的动作。

    鱼人拾荒者单看个体，未必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