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滩者没有立刻扑上来。

    顾行之站在腐藻潮池上风口，背后是半埋在黑绿腐藻里的鱼骨圈，身前是刚从灰雾里走出的鱼人巡滩者。

    它比拾荒者高出一截，灰黑鳞片从肩背覆到尾脊，叉矛斜垂在身侧，三叉骨尖边缘嵌着细小贝壳片。

    第一次挑战里，顾行之就是被这种叉矛逼进涨潮线。那一下落下来前，他甚至没看清矛尖。

    现在看清了，反而更能感受到那柄叉矛的长度。巡滩者扫过地上的血迹，又看向潮水冲散的浅红，鳃裂一张一合，并不急着冲上来。

    他刚杀了两只拾荒者，背上的爪伤被盐水泡得发胀，肩口一动就牵痛。手臂短时间爆发后发酸，更麻烦的是灵魂疲惫还没有退干净，思绪和反应都比平时慢了一点。

    正面交手没有胜算。顾行之缓缓后退半步，巡滩者也跟了一步，速度不快，却刚好截住通向开阔沙地的路。

    它没有像拾荒者那样被血味一冲就扑上来，也没有把叉矛送进黑礁缝里。它把顾行之往腐藻潮池边缘压，逼他要么踩进毒臭和湿滑里，要么退向涨潮低处。

    顾行之握紧厚背小厨刀，左手从背包空间里取出短骨刺。骨刺上还沾着上一只拾荒者的血，他将其掷进身侧潮池，黑绿泥水随即溅起。巡滩者只偏了一下眼珠，顾行之已经转身冲向鱼骨圈外侧。

    腐藻味像一团烂湿布堵进鼻腔，胃里立刻翻酸。潮池边缘的泥比湿沙更滑，踩上去有种踩破腐皮的黏腻声。

    他没有深入，只沿上风口边缘切过去。

    巡滩者低吼着从后方出矛。顾行之向左扑倒，半边身体滚过鱼骨圈外侧，肋下被骨头硌得几乎岔气。叉矛没有刺中他，三叉骨尖却卡进鱼骨圈边缘。

    顾行之没有回头补刀。

    这一下卡顿不够杀它，回头只会被第二下钉住。

    他抓住半瞬机会，翻过鱼骨圈，钻进贝壳堆和腐木之间的窄道。

    身后传来骨矛拔出的摩擦声。

    巡滩者没有追进窄道。外侧碎壳被踩碎，脚蹼拖着水声从旁边滑过去。

    那声音并未远离，反而绕向沉船一侧。顾行之想起第一次死亡时出现在前方的鱼人身影，立刻离开窄道。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往黑礁深处钻，也没有在窄道里等它堵门。他顺着腐木边缘往沉船方向跑。

    鱼骨圈的朝向给了他一点东西。

    那些骨尖不是随意插在腐藻里。它们都偏向同一个方向，像一排被潮水磨白的路标，指向灰雾深处那截倾斜的沉船残骸。

    沉船附近或许有号角、祭痕，也可能只是巡滩者不愿让他靠近的区域。顾行之无法确定，但鱼骨朝向与巡滩者的拦截已经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贝壳碎片在鞋底下乱响，湿冷海风从沉船方向刮来，里面混着更重的鱼腥和木头腐烂味。

    顾行之不敢全力奔跑。背上的伤口被牵开，盐水顺着衣料往里钻，喉咙里全是腥甜。每一步落下，他都要先确认脚底是否踩稳。

    身后，巡滩者的脚蹼声忽远忽近。

    脚蹼声没有沿直线接近。顾行之用余光看见灰雾里有一截叉矛尖闪过，位置比他预想的更靠前。

    它想把他赶向沉船外侧的浅水。

    顾行之扑向一片半塌的腐木，手掌按住滑腻木面，借力从旁边翻过去。

    木板下方藏着一段低洼水沟，水面浮着碎藻和鱼鳞。

    冷水浸过小腿，伤口周围立刻泛起一圈麻痒。

    巡滩者的叉矛已经从腐木另一侧扎下来。

    他把工具刀横在小臂内侧，借木板挡了一下。

    骨矛擦着木边滑过，带起大片湿屑。震力传到虎口，折叠刀差点脱手。

    顾行之顺势往水沟另一端滚。

    冷水灌进袖口，盐味钻进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

    可这一下也让叉矛被腐木隔住。

    他爬起身，冲出水沟。

    前方的灰雾忽然薄了一点。

    沉船残骸露出一角。

    断裂船身半埋在湿沙和黑礁之间，船腹下方挂着几串鱼骨，骨节被海风吹得轻轻相撞，发出空洞的响声。

    那声音和远处的潮声叠在一起，像某种低低的号令。

    顾行之刚踩上碎壳硬地，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号角。

    不是从沉船里传出来的。

    是在侧后方。

    巡滩者停了。

    它没有追。

    顾行之终于明白，巡滩者并非追不上，而是在把他赶到这里。

    沉船外侧的浅水看上去比腐藻潮池干净，碎壳硬地也比黑礁好落脚。可水面太平，平得没有浪头，也没有被鱼人脚蹼踏碎后的泥线。

    这片过于平静的浅水里藏着东西。

    灰雾另一侧，水面忽然塌下去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