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之在地上躺了很久。

    出租屋没有开灯，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城市灯光落在天花板上，淡得像一层灰。

    这里没有海风，没有腐藻，也没有鱼骨台下卷着脚踝的潮水。

    他的肋下仍然在痛。

    现实身体完整，呼吸也没有被海水堵住。那根叉矛留下的是另一种冷，从灵魂深处一阵阵透出来。每次吸气，胸口都会短暂错认自己还被潮水压着。

    第四次失败后，他已经不需要再证明死亡有代价。

    代价就在抬手慢半拍里，在天花板忽远忽近里，在明知现实安全却仍下意识蜷起身体避骨矛的动作里。

    顾行之闭上眼，先把呼吸接回来。

    短吸。

    停。

    吐出去。

    再短吸。

    节奏粗糙，却把那阵溺水般的错觉压了下去。

    他扶着床沿坐起。左手撑地，右膝收回，肩膀借了床沿一点力。这样的动作放进副本里不算快，甚至可能被巡滩者补上一矛；可现实里，他的手脚还能听从控制，起身时也没有再次失去平衡。

    失衡、疼痛、虚弱都在。

    身体却知道先找哪里支撑，先把哪一块重量交出去。

    身势归衡成型，不代表轻松。

    它只是让他在狼狈里多出一个还能继续动的位置。

    顾行之坐在床边缓了几分钟，才主动打开背包。

    一立方米空间展开。

    里面比入本前空了一块。

    厚背小厨刀不在。

    短撬棍不在。

    那根用顺手的短骨刺也不在。

    小厨刀还插在侍从手背上，短撬棍脱在沉船外，最后的短骨刺也被鱼群撞进了船板下面。三件工具都在他死亡前离开了衍生躯体，自然不会跟着回来。

    规则一直没变。自带装备只要还穿在身上、握在手里或收入背包，便会带着损耗一同回归；提前掉落在副本里的东西，只会随下一次刷新消失。这一次，他恰好把能用的三件都丢在了海滩上。

    折叠工具刀、羊角锤、半卷胶带、扎带、手套、矿泉水、高糖食物和剩下的雨衣还在。

    顾行之盯着背包里剩下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把心疼压下去。

    工具丢了还能补。

    顺序不能再错。

    他没有拿手机记录，也没有打开文档，只把背包里剩下的东西取出来检查。工具少了三件，四次失败里看见的敌人却越来越多。

    顾行之闭上眼，先回想自己每一次被迫改变方向的原因。

    初滩的拾荒者会追血；巡滩者用长矛把人赶向水边；猎潮者等在水里收割。到了沉船外层，号角手把散开的鱼人重新叫回来，两名潮祭侍从再用骨符和潮水护住鱼骨台。

    他第四次已经摸到祭司面前，却被外围残敌、侍从和骨线一起按死。继续把所有敌人留在身后，只求更快接近祭司，没有意义。

    下一次的顺序并不复杂。

    先杀会伏水追击的猎潮者，再断号角；两名侍从各自处理，最后才碰祭司。哪一步没做完，就不抢下一步。

    顾行之睁开眼，把工具收回背包。这个判断不需要画成图，也不需要背成口诀。第三次和第四次死亡已经让他记得足够清楚。

    他盯得太久，胸口虚弱又翻上来。顾行之闭眼，按住太阳穴。

    不能现在进去。

    五个低阶成型词条叠在一起，也抹不平死亡后的灵魂疲惫。脑子里还带着雾，进副本只会把下一次机会送掉。

    他把地上的东西重新收回背包，只留下矿泉水和一小块高糖食物。

    喝水。

    吃东西。

    睡。

    醒来后再检查。

    顾行之把手机闹钟调到六小时后，又把水瓶和高糖食物放到枕边伸手能碰到的位置。背包没有锁死，剩下的工具也没有塞进最深处。

    这些安排一点都不像超凡成长。

    可醒来后能不能不发昏，手能不能稳住，出门补工具时脑子里还剩不剩路线，全在这些不起眼的东西上。

    晚上，他下楼了一趟。

    小超市和旁边五金店还开着。顾行之买了两把厚背小厨刀、一根新的短撬棍和两副便宜劳保手套，又补了一卷固定敷料用的胶带。

    老板随口问是不是搬家修东西。

    顾行之点头，说柜门坏了。

    很平常。

    平常到没人会多看第二眼。

    回到出租屋后，他拆开包装，检查刀柄与刀身是否松动，又用纸板给刀刃做了护套。两把刀都是同一类廉价厨具，没有必要再改柄；真被血水泡到握不住，胶带也救不了他的手。

    短撬棍两端形状不同，摸到弯头便知道方向，同样不用额外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