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先动了。

    它顺着潮祭侍从脚边分开，把它和四周杂乱鱼群隔出一小片空地。那片浅水不宽，却让顾行之胸口刚喘顺的一点气又沉了下去。

    号角手靠声音调度鱼群，眼前的潮祭侍从则准备亲自把他按死在断梁前。

    潮祭侍从又往前一步。

    它比巡滩者瘦，骨架更长，肩背凸起一排不自然的硬棱，仿佛鱼骨与人骨正从鳞皮下向外生长。胸前几枚骨符被血浸透，一下一下撞着皮肤。左右两名护卫一前一后封住水线，把顾行之往断梁和残板中间逼。

    顾行之没退，也已经退不动了。

    肋侧那一刀还在渗血，后颈火辣，小腿一落地就发颤，左臂只能勉强提住弯掉的短撬棍。侍从只要重新指挥两名护卫，借着潮水把缺口堵上，刚断掉的号角就等于白断。

    要在那片浅水合口之前，先杀掉一名护卫。

    侍从嘴里压出一串含血音节。

    顾行之听不懂，却从两名护卫的步子里看出了意思。前面那只靠外，脚步一沉一挑，总把他往左侧断梁残口逼；后面那只靠得更近，眼睛盯着他的腰和腿，等他被潮水绊住。

    骨符还没亮，左路和腰腿已经被压住了。

    侍从再往前一步，三处一起扣死。

    顾行之喉头一紧，忽然把厚背刀插回腰后皮套。

    侍从眼神微动。

    它大概没想到，打到这个地步，顾行之还敢先收主刀。

    顾行之要的就是这一瞬。

    他反手抓起脚边半截断掉的白骨号，朝右侧护卫脸上猛砸过去。

    骨号不重，距离却太近。那只护卫下意识偏头，抬手去挡。顾行之同时向左斜切，整个人硬撞进断梁残口。潮水正从残板下回吸，右脚踩空半寸，膝盖几乎跪下去，身势归衡在最后一瞬拽住腰胯，没有让他扑倒。

    前面的护卫已经扑到。

    骨矛斜钩肩颈。

    顾行之侧身避开骨尖，短撬棍从旁压住已经刺空的矛杆，弯折那截又往里陷了一点。虎口发麻的同时，骨矛也被带向断梁。顾行之趁护卫收矛前欺近，右手工具刀先抹向它持矛的手指。

    刀锋没能斩断手指，只削开了鳞皮与指缝。

    护卫吃痛回抽。顾行之没有追手，短撬棍顺势下压，卡住矛杆。两人挤进断梁内侧，脚下全是湿木、碎骨和浅水。

    护卫的力气更大，它猛然回拽，顾行之整个人被带得向前一晃。肋侧伤口随之撕开，疼得眼前发白，后面那只护卫也已经从水里冲到，爪尖直抓后腰。

    顾行之没有回头，直接松开短撬棍。

    骨矛失了对抗力，前面那只护卫本能后带，半截矛身和短撬棍一并卡进断梁缝里。顾行之趁空挤近，左肩撞进它胸口，右手工具刀自下而上连捅两次。

    第一下刺进腹侧，第二下紧跟着扎入腋下。

    护卫嘶叫着后退，后面扑来的同伴正好撞在它背上。两只鱼人绞成一团，夹击节拍瞬间乱开。

    顾行之拔腿钻进更窄的地方。

    断梁内侧只剩一条勉强落脚的湿木边，外侧浅水回吸更急。侍从脚边那片被血符牵出的空地，到了这里反而放不开。它不进，只能看两名护卫被顾行之慢慢磨死；它进，骨符和血线就要离开最稳的水位。

    潮祭侍从果然动了。它没有继续念那串音节，而是抬手扯断胸前一枚骨符上的血线，朝断梁里一甩。

    血珠啪地落进浅水。

    水面拧出一圈乱纹，像一条湿冷鞭影抽在顾行之小腿上。他腿一软，差点被回吸拖倒。没受伤的护卫抓住机会，几乎擦着水面窜到面前，骨刺直捅腹部。

    顾行之避不开，只能半侧过身，让那一刺从腰侧擦过。

    皮肉裂开的热意翻上来。护卫也因靠得太近，把自己送到他怀里。顾行之一把抓住那条手臂，额头狠狠撞上鱼人鼻梁。鼻骨没全碎，却让它身子一晃。

    这短暂的停顿已经足够。顾行之重新拔出厚背刀，没有劈头砍胸，而是一刀剁在护卫膝弯，骨头顿时发出裂响。

    护卫单膝跪进水里。顾行之第二刀横切喉侧，刀锋被鳞皮带偏，没有一刀断开，血已经喷出来。

    护卫还想挣扎，顾行之抬脚把它整张脸踩进浅水，借力将刀往回一拖。

    它终于不动了。

    号角已经断掉，外层那些鱼人没有再按同一个方向补进来。可潮祭侍从胸前的骨符接连亮起，死去护卫流进浅水的血被祭痕牵向它脚边，刚被尸体扰乱的水面又开始向内收紧。

    顾行之由此看清，侍从不需要号声。只要它还站在血水和骨符之间，倒下的护卫也能成为它重新控制浅水的支点。想让这处窄口真正松开，必须连骨符、血水和侍从一起处理。

    侍从也穿过断梁口。

    它不是扑杀，而是带着一整片潮湿阴影挤进来，空气里全是腥甜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