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之抽出厚背刀时，先闭眼听了一会儿。

    出租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水瓶里剩下那点水晃了一下，能听见毛巾边角从椅背滑下来半寸，也能听见自己指腹擦过塑料刀柄时那点细微摩擦声。

    这些声音都不重。进了海滩，它们会被浪声、骨号、鱼人蹼足拍水、湿木摩擦和兵刃拖地层层盖住；真正危险的动静可能只是蹼足擦过湿沙、骨矛尾端刮过烂木，或浪花里一记突兀的拍水。

    顾行之把刀横在膝上，闭眼回想前面几次沉船窄口的合围。巡滩者的矛从正面递来，猎潮者随后贴水扑咬，拾荒者绕向外侧，鱼骨桩又卡住退路。此前能破开，是因为多数敌人都在视野里；一旦湿木与船肋遮住鱼影，他便只能先靠声音判断哪一击离得最近。

    顾行之只确认刀和缠布都在手边，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的皮肉没有伤，可一想到乱声同时扑来，筋还是会先绷起来。他缓缓吐尽胸口那点闷气，立刻把刀收回背包，拖开了“鱼人海滩（普通）”。

    这次他把路线压在黑礁外滩、回潮弯与沉船外沿，潮线回拍、湿木摩擦和贴水逼近会一路叠加。

    顾行之刚在海滩站稳，浪潮便在耳边炸开。

    海浪拍在黑礁外沿，卷着碎贝壳往回拖，沙面上细碎的磕碰声一连串滚过去。风从礁缝间灌出来，把更远一点的骨号吹得发散，像隔着一层湿布钻进耳朵。

    正面两只巡滩者已经提着骨矛压过来，侧后还有拾荒者踩着浅水跟进。

    顾行之没立刻看最前那两只。

    他先听右边。

    浪声很大，迎面的风也在扰动听觉，右边却多出一下极轻的“嚓”。

    那声音像蹼足从半湿硬沙边缘擦过，又立刻收住，比正面的骨矛拖地更轻，却也比骨号更近。顾行之立即向左斜让半步。

    几乎就在他让开的同时，右后那只拾荒者猛地从低沙边扑了出来，爪子抓空，只带起一片盐水。正面巡滩者的矛这才刺到，他侧身避开骨尖，左前臂推过矛杆，肩膀顺势顶进对方胸口。

    那只拾荒者露面以前，他已经听见蹼足踩过半干沙面的轻响。

    鱼人踉跄了一步，后头那只巡滩者才要补位，骨号又响。

    声音还是急，可顾行之这次没被那东西牵着走。他一刀抹开眼前这只巡滩者的喉咙，立刻往黑礁内侧错。脚下一滑，碎贝壳碾得鞋底发涩，左边浪头刚卷回来，另一道更低的拍水声却已经贴着礁缝掠过来。

    那阵拍水比浪声更急，有东西正贴着水面逼近。

    顾行之这回连头都没偏，反手先把刀往左后压。

    “当！”

    刀背正磕在猎潮者探出来的骨爪上，震得他虎口一麻。那东西本来想借浪声掩过来，结果才切进半个身位就被撞歪。顾行之借着碰撞的反力踏上较高的硬礁，回身一刀斜着劈进猎潮者肩颈。

    血一下喷出来，被风吹散。

    顾行之胸口随之一紧。敌人贴得太近，几种声音又在耳边同时响起，他险些分不清先后。那道沿礁缝快速滑来的水响最早逼近，比骨号与浪声都更值得先处理。

    黑礁外滩的敌人尚未清完，顾行之便脱离正面纠缠，顺着潮水回抽的方向转进回潮弯。

    直接退。

    他今天不要完整战果，只要能把乱声里那根先扎到脸上的刺挑出来。

    弯折的礁壁遮住大半视野，回潮弯只剩声音能够提前穿过转角。

    这里的麻烦在于回声与浪花。耳朵刚抓到一点动静，新的拍水声便会从别处混进来。

    顾行之刚落进那截碎贝和烂木交界的斜坡，脚下就先传来一阵散乱的碎响。前面两只拾荒者踩得急，左边浅水里浪头推得更急，右边烂木则在回潮里一下一下磨着地。

    四周的动静已经拥挤不堪，骨号偏偏在这时吹响，短促的尖声像钉子一样扎向耳后。

    顾行之呼吸微微一乱，差点就要先盯那道号声。他忍住了转头的冲动。号角只能催动鱼群，真正会先伤到他的，仍是近处的鱼人。

    他把目光落在前面，耳朵却不再分给骨号，而是去听左边浅水那层浪。浪本来是一整片卷过来的，可在靠近斜坡底部的时候，里面忽然断了一拍。

    像有什么东西贴着水底蹬了一下，把本来连着的水声挤出了一个极细的空。

    顾行之心口骤然收紧。猎潮者尚未露头，连续变短的拍水声已经暴露了它借回潮逼近的位置。

    与此同时，前面两只拾荒者还在逼位，脚下碎贝壳被踩得劈啪作响，右边那只巡滩者的矛尾则在烂木边拖出一道长长的擦声。

    几道声音乱而且挤。

    换成循环刚成立时，他多半会被这几道声音一起顶得头皮发紧，抢着往后或往高处躲。可这一次，他先把那道断拍的水声挑了出来。

    先近的是水里。

    前头两只拾荒者反而还差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