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自己的脚。

    一条二十步的青石路，他走了七遍，最远不过一半。无穷试炼里，他已经能杀穿一百二十轮。

    到了这里，连走路都能被钟声叫停。这并不矛盾。

    前者问他能不能在敌人越来越多时活下来，后者只问每一步是否稳妥。顾行之能靠体魄、抗性、疼痛承受和战斗直觉补回许多错误，可正因为能补，错误才藏得更久。

    他重新迈步。第八遍。

    高低石砖仍旧在原处，两个木人的间隙也没有变化。这座训练场没有故意换出新的花样，只把同一段路留给他反复走。

    顾行之这次没有盯着尽头。脚落在哪里，身体便先到哪里。

    高处不抢。低处不补过头。

    到木人间隙前，脚掌先换方向，腰胯随后转开。肩过去，后脚再跟。

    移动石砖向左滑动。他没有追着石砖跨大步，只在它刚动时缩短前一步，脚尖轻转，等石砖滑到落点再踩下去。

    身体仍晃了一下。青线没有灭。

    顾行之沿着剩下的石路继续走。第十三步，砖面微斜。

    第十五步，右侧木人突然伸出一根木棍，横在膝前。他抬腿便跨。

    脚刚离地，身体的重量全压到左腿上，右肩同时向后拉开。木棍没有碰到他，短钟却仍旧响了。

    顾行之又回到起点。右腿跨得过去。

    身体没跟上。他看了一眼雾中模糊的长钟，活动脚腕，再次踏上青线。

    第九遍。第十遍。

    第十一遍。

    同一块低砖让他失误过两次，同一个木人间隙把他送回起点三次。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记住，速度稍快或者呼吸稍乱，旧习惯又会从肩、腰、膝盖和脚下冒出来。

    青石庭不催他。剩余时限安静地流逝。

    顾行之也不急着换项目。能杀人之前，先把自己送到该在的位置。

    他走到第十七遍，终于跨过横在膝前的木棍。不是跳。

    左脚缩短半步，身体先沉稳，右腿抬过木棍，腰胯跟上，落脚后仍留着转向和出手的余地。

    青线一直亮着。石路尽头只剩三步。

    顾行之没有加速。最后三块石砖平整得没有任何机关。

    他一步一步走完。脚掌越过终点时，雾中第一次响起完整的钟声。

    悠长，清亮。脚下青线没有消失，而是重新从起点亮起。

    【复始。】

    顾行之转身走回去。第二次走通，比第一次更快。

    高砖、低砖、木人间隙、移动石砖、横棍。路没有换，钟声仍旧响了四次。

    第一次在低砖。顾行之知道高度，落脚时却因为想快一点，膝盖没留余地。

    第二次在木人间隙。肩过去了，后脚跟得太急，鞋边碰上木座。第三次在移动石砖。他提前等了半息，等得过久，身体反而僵在原地。

    第四次就在最后三步。前面都走得顺，他以为这一遍已经结束，脚下不自觉放松，青线当场熄灭。

    顾行之站回起点，额角已经见汗。走路当然不会比百战台杀敌更耗体力。

    累的是每一步都不能靠旧习惯糊过去。脚掌落下前要看，落下后要稳，身体经过障碍时不能只顾一侧，走过以后也不能急着奔向下一处。

    第六次走通时，他开始主动加快。钟声立刻变密。

    速度一上来，右肩前倾、后脚急追、左转绕步这些问题全都回来了。顾行之没有退回慢速。他已经证明自己慢下来能够走完，接下来就要把能够走完的东西带回常用速度。

    短钟。复始。

    再走。短钟。

    再走。

    到后来，钟声一响，他已能知道大概是哪处先乱。有时判断得对，有时他以为是脚步，下一遍才发现是肩背提前带偏了重心。青石庭从不纠正他的判断，只用同一段路让错误再次出现。

    这比有人在旁边逐条讲解更慢，也更不留情。讲错了还能怀疑教的人。

    脚下青线熄灭，只能重新走。剩余时限走过一刻钟时，顾行之完成了第一次不降速度的全程。

    完整钟鸣从雾中传开。他没有停，转身便走第二遍。

    这一遍到了移动石砖，左脚仍旧跨大了一点。青线虽然没有熄，他自己却能感觉到身体被扯开的瞬间。

    顾行之走到终点，没有把这次完整钟声当成正确。他回到起点，刻意把刚才那一步重走。

    第一次太小，鞋底擦过砖边。第二次仍快。

    第三次，前一步缩短，滑动的石砖正好来到脚下。脚掌踩实，身体仍保留着向任何一侧转动的余地。

    他在原地停了一息。青线未灭。

    随后继续。钟声负责告诉他哪一遍已经越过最低要求。

    是否还有更小的错，只能由他自己在动作里找。顾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