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找房子，自己一个人在那边要多个心眼。”

    “嗯。”

    “齐老爷子的事你别担心，有什么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嗯，谢谢。”

    “这半年别把自己养死了，寒假我来看你。”

    “……你今天怎么婆婆妈妈的。”

    “没良心的狗东西……”

    不理会对面的骂声，祁佑安率先挂断了电话，抬眼的瞬间和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神对上。

    师傅小小的眼睛里全是吃瓜的好奇，上下打量后座这位一身黑的年轻小伙。

    他看这人抱着双肩包，瞧着还是个学生摸样：“小兄弟还在上学吧？”

    后面的帅小伙不想多话，只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嗯”。

    “一个人上这边读书，你屋头人能放心的？不是我看不起家乡，但我们南坞城可是玉省著名的贫困县。

    政府也真是，当年说好的我们南坞是玉省东南方向的核心城市，这几年那些当官的除了多修几个厕所也没见怎么发展，年年收入省内倒数。”

    “看小兄弟你这打扮，家里也不缺钱，怎么就想不开来这读书了……”

    走南闯北、见识甚广的出租车师傅一个人也能乐颠颠地滔滔不绝说着。这行业独此一份的热情开朗祁佑安可吃不消，哑巴着不说话。

    他又将头上的兜帽向下拉了一点，彻底罩住那双灰淡的茶色眼睛，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灰白建筑上。

    南坞城的所有东西都像一帧帧褪色的老照片，被时光遗忘在玉东南的褶皱里。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深入鳞次栉比的破旧矮楼。

    这个季节恰逢雨季，坑坑洼洼的街道上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倒映出头顶灰扑扑的屋檐。

    那些砖墙早已被岁月剥蚀成烟灰色，也不知道是多久前下了一场倾盆的雨，叫那外墙本就摇摇欲坠的石灰粉轰然落地，碎在地上和污水混成一团又一团的乳白色浊潭。

    矮楼外露出的暗褐色砖芯，跟老人布满褶皱的干瘪皮肤似的，在那层层叠叠的裂缝里，镶着几十年前的风雨痕迹。

    车窗被雨珠蒙上一层模糊不清的水雾，透过这层自然的纱，只能依稀看见孤零零立在街边的交通信号灯。

    不太明亮的红黄绿光晕在玻璃窗，像是怎么也洗不掉的暗淡污点。

    大概是穷山恶水养刁民，南坞城的民风一贯的彪悍。

    现下恰逢下班高峰期，红灯才跳的时候，即便关着窗，也能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和尖锐刺耳的喇叭一起来势汹汹，闹得人耳膜发疼。

    等着跳灯的间隙，前座师傅还在没完没了地表演着个人脱口秀，说来说去话题总是绕着工作和家庭打转。

    大概这世间所有人的烦恼，都无非不过这两件事情。

    哪怕祁佑安并不和他搭话，这位中年师傅完全能自顾自地说一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诶，对了小兄弟。我看你从火车站里头出来，听你讲电话的口音又不像是本地人，这是从哪过来的？”

    祁佑安侧头，望着街角发呆。

    午后的雨来得急，把老街的灰浇得透亮。

    有人举着书包，埋头就往巷子里冲。他左一跨右一迈，闪避着地上的污泥。

    这幅又蹦又跳、在雨里跳探戈的模样，不仅没保住白球鞋不说，就连裤脚也沾上点点黑泥印。

    年轻人急躁，一个不注意前后脚迈进坑坑洼洼的水沟，一声“卧槽”脱口而出。

    溅起的水花落在路边老嬢嬢择菜的盆里，当下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藏在一旁偷摸着吃洋芋坨坨的小学生倒没受到多大的影响，只眼神沽溜沽溜地四处转，警惕周围出现可能认识老妈的大人。

    浑身脏兮兮的黑狗，借机溜达过来找他讨饭。小孩才抛出一小坨洋芋，这头恬不知耻的流浪狗立马屁颠屁颠地飞过去，埋头呼呲呼呲地吃着。

    躲在塑料胶凳下躲雨的胖橘，见状懒洋洋地篾了一眼，豆豆眼里全是对愚蠢两脚兽和邪恶长筒怪的鄙夷。

    车子启动，窗外画面转瞬即逝，祁佑安收回视线，语调轻飘飘地，第一次回答道：“是本地人。”

    这座陈旧、粗鄙、落后的小城，是他生活过十三年的家。

    几年过去，很多东西都变了，只有连高铁都不通的南坞城始终如一，依旧是记忆中那座永恒不变的落魄孤岛。

    十三年的成长路终究还是在他的骨子里刻下永不磨灭的痕迹。

    哪怕齐家人再想将他改造成彬彬有礼、诗书满腹的世家公子，哪怕再过二十五个四年，他也做不到。

    ……

    在出租车师傅还想和他吹牛的时候，他刚好到地方，马不停蹄地扫码下车关门一条龙服务，动作麻溜得飞起。

    真是没见过这么能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