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佑安抵住虎牙，薅了把头发。

    才下过雨，山城里的雾气还没散尽，不远处校门口那方金属校牌已在湿漉漉的空气里透出冷冽的光。

    牌面是厚重的黄铜，被经年累月的风雨浸出深浅不一的锈绿，龙飞凤舞地勾出“南坞中学”几个大字。

    看着熟悉的名字，祁佑安灰调的眸子里神色莫名。

    他低头，一手不自觉地扯着书包肩带，一手划拉着手机，给提前联系过的人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到了。

    安保亭呼噜噜嗦面嗦得正起劲儿的门卫大叔，好奇地往他这边张望了一会儿，然后大着嗓门喊道：“同学哪个班的啊，怎么现在才来上课？报一下你们班主任的名字，叔给你开门儿，下不为例啊。”

    “不用了老李。”

    祁佑安循着声音望去，定睛一看来人也是个疏于锻炼的中年男孕妇，背着个手闲庭碎步地走过来。

    “这是我班新来的学生。”人还没到就先对着门卫笑呵呵地解释，生怕真给人把名字记本子上了，月底又被财务挑着毛病扣奖金。

    “周老师，怎么又是你们班的学生？这月都第几个新来的来了。”门卫显然不信，怀疑全写脸上了。

    周胜刮自己的鼻梁：“这真是我们班新来的。”

    十月初的山城校园，总带着点刚脱了夏衫的慵懒与清醒。

    雨后未散的雾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香樟树的枝丫间，把教学楼的轮廓晕成一片朦胧的灰蓝。

    南坞城依山而建，起伏不平的地势天然将这里的生活塑造成了8D的摸样，从校门口到正教学楼的路上要走很多的弯路，爬很多的楼梯。

    “我一直觉得我们南坞中学的布局修得好，你看这台阶一步一步向上爬像不像……”

    “节节高升。”

    走在他旁边的周胜一愣，被打断也不生气，有些稀奇地叫唤：“呦，你知道啊。”

    祁佑安抵牙，莫名又开始烦躁。

    他当然知道。

    记忆里的那个人有着一双略显多情的桃花眼，眼尾缀着一粒红色的痣，总是欠儿巴登地挂在他身上，一副没骨头的摸样。

    知道他耳朵怕痒，那人偏要搂住他的脖子，露出腕间古朴的十八籽，贱嗖嗖地故意趴在他耳边说话，语调懒洋洋的：

    “你是不知道我们学校那些领导，修个学校偏要建在山坡上，说什么‘步步高升’。每天那么多节台阶要爬，真当自己太和殿前的皇帝呢？”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某个十年来一直住他家隔壁、竹马竹马长大、最后却了无音讯的家伙，可最爱和他说这些。

    算算时间，那个比他还要大两岁的人，怕是早就毕业跑到不知道哪个省份读大学去了。

    而他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幼年时亲密无间的两个人，短短四年却是变得毫无交集。

    有关那人的所有联系，全在他回到齐家的那一刻，被对方单方面断得一干二净。

    而他这个儿时亲如兄弟的玩伴，怕是早被融入花花世界的某人抛之脑后，忘得干脆。

    沿途周胜跟他介绍着学校，祁佑安神游天外，大脑里全是那张双欠揍的桃花眼，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什么时候被带到教室都不知道。

    “大家都把手里的笔都放下，刚好趁着现在是自习课，跟大家说一声，咱们20班又来了一位新朋友。”

    “……祁佑安同学才转到我们学校，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都互相关照一下……”

    啰嗦死了。

    祁佑安烦上加烦，眉头微颦，一张冷酷的帅脸更显阴桀。

    他又用舌头抵着虎牙，漫不经心地移着目光，在教室内四处打量，似乎这样就能让他狂躁不停的心消停一点。

    余光瞥见教室后门角落的某个身影时，倏地一顿。

    后门靠窗那人原是趴在课桌上补觉，对半是周胜的大嗓门扰了他和周公论道，这会儿眼都没睁开，坐直身又枕着墙接着睡。

    他坐姿懒散，灰白的校服外套大敞着，里面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

    手腕处的袖子微微挽起，露出一截泛着青筋的有力手臂，腕处挂着一串被打磨得透亮的十八籽。

    这张俊朗脸蛋的眉尾处，缀着一粒红痣，跟专门点上去似的，恰到好处。

    在不可置信的愣神之后，无名火自胸口蔓延至四肢，毫无约束地直冲上脑，眼底的怒气似乎要化为实质向外冒。

    “刚好后门角落还有个空位置，祁同学就先坐在陆南暄旁边吧……”

    头顶呼哧乱转的风扇、周胜的话、台下的惊呼，他全都听不见了，也全都不记得了。

    只见祁佑安长腿一迈，走路带风地走下讲台，似乎再慢一秒，角落里的那个人就会再次消失在眼前一样。

    这人真真是睡迷糊了，有人走到他面前了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