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没有即刻回答。

    “声望似乎在升高”，这句话从一位皇帝口中说出，味道可就变了许多。

    作为最高权力者，想必这位皇帝心里最清楚，这句话到底有什么意味。

    卡尔明白，这是这位皇帝在利用他年轻这一点——年轻气盛的时候，往往最容易被这种“争高下”的心态冲昏头脑。

    这位哈布斯堡的皇帝深谙帝王心术，是想让他感觉自己有功高过王储腓特烈之势，以此来让他这个年轻人心生嫉妒和不满。

    至少也要达成某种心理暗示的效果，象是在普鲁士的霍亨索伦王室兄弟之间埋下一根若有若无的刺。

    当然，如果卡尔真的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那么中招的概率很大。

    毕竟这种年纪的人，即使理智上明白一些道理，实际做事情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意气用事一番。

    如果顺着这位皇帝的话说下去，对话的内容传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这招对现在的卡尔作用不大。

    “陛下，”卡尔的声音平稳而谦恭，“您说我的声望在升高，这恐怕是报纸上那些夸大其词的说法罢了。”

    “哦？”皇帝微微挑眉，似乎对卡尔如此毫不尤豫地将问题推开感到些许意外。

    “报纸上的事情，陛下处理政务的经验丰富，想必比我更清楚。”卡尔回答道。

    “今天他们可以把一个人捧上天，明天就可以把同一个人踩进泥里。我在柏林议会场说过一些话，报纸就给我粘贴了‘铁血王子’的标签。”

    卡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斟酌措辞继续道：“但说到底，这些所谓的声望不过是借了普鲁士军队的光。”

    “士兵们自然要找一个王室成员来欢呼，而我只是恰好站在了那里。换做是我的王兄，任何一位霍亨索伦家族的成员在前线，同样会得到这些赞誉。”

    弗朗茨约瑟夫皇帝没有接话，也喝了一口酒。

    “卡尔殿下未免太过谦虚了。”皇帝继续开口。

    “其实就连朕自己也觉得，前线的将士冲锋在前，面临着更大的风险和牺牲，他们更值得赞誉和嘉奖。”

    这位皇帝的语调诚恳，象是真的为前线的将士鸣不平一般。

    卡尔知道，弗朗茨约瑟夫皇帝此时此刻是想用“前线与后方”这种事情来做文章，用这种话术把二者对立起来，引起卡尔心中的不平衡感。

    “是啊，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独揽前线的功劳，功劳应该更多的给予广大的将士们。”卡尔低下了头，做出沉思状。

    “我和士兵们一起流过血，吃过苦，我深知他们的贡献与牺牲，并不奢求本人能获得什么声望。”

    这个笑声很轻，转瞬即逝，但卡尔捕捉到了，随即抬起头用真诚的目光看向了这位皇帝。

    “卡尔殿下，”皇帝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感慨，“你比朕想象的还要谨慎了许多。”

    “陛下谬赞了。”卡尔谦虚道，“听到陛下的话，我无比徨恐，我只是有自知之明罢了。”

    “卡尔殿下是个聪明人。”皇帝突然叹了一口气，夸奖道：“朕见过太多有才能的年轻人，但最难的是有才能的同时，但还能认清自己的位置。”

    “陛下的教悔，我会铭记在心。”

    “教悔谈不上。”皇帝的目光移开了一些，他没有说那些人的结局，卡尔自然也没有追问。

    茜茜公主的目光突然转向卡尔，用优雅悦耳的嗓音解释道：“卡尔殿下，请不要介意陛下的这些问题。”

    “他只是……习惯用这种方式来了解一个人。”

    “皇后言重了。”卡尔连忙起身，微微欠身道，“陛下愿意与我坦诚相谈，是我本人的荣幸。”

    弗朗茨约瑟夫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卡尔坐下。

    这位皇帝脸上的表情放松了许多，象是接受了一些东西一般，变得释然了，不再是刚才的那种审视。

    随着餐桌上最后一道甜点的瓷盘被侍从撤下，皇帝也站起身来。

    这位皇帝没有重提关于赫尔斯坦因和本人声望之类的尖锐问题，而是轻轻地拍了拍卡尔的肩膀。

    这个动作竟然让卡尔感受到了一种中年人对后辈慈爱和欣赏的意味。

    “卡尔殿下，替朕向你的父王问好。今天的宴席让朕感到很愉快。”

    “我一定会转达，陛下。”卡尔再次向皇帝躬身，“感谢陛下与皇后的盛情款待。”

    “所以殿下，弗朗茨约瑟夫皇帝夸您聪明，还拍了拍您的肩膀说‘愉快’？”俾斯麦抬起眉毛，语气中带着他特有的戏谑。

    “差不多。”卡尔笑着回答。

    “不过有些人可睡不着了，法国的格拉蒙公爵发了一份电报回巴黎，似乎有一种对您和哈布斯堡达成私人默契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