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泡“滋滋”几声，闪烁几下，才再次亮了起来。

    大堂里，原本“热闹”的大圆桌边，“守护神”纸扎站在自己的座位边，维持着拿着斧头/镰刀的姿势不动。

    而应该坐在它们两边的旗袍纸人和马褂纸人，只剩下身子还保持着坐姿，它们的脑袋已经滚落到地上了。

    外公外婆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外婆脸上还挂着没有收回的笑，不知道为何，她的皮肉扯开后好像有点收不回去，“回弹”很慢，还因为拉扯而有些“松垮”感，就这么僵僵地挂在脸上，让她的笑容看起来诡异得很。

    外公只露出眼睛，但他的眼睛这会看起来也是怪异得很，他好像因为“瞪”得太用力，一只眼球凸凸的，有点要挤出眼眶了的感觉，另一只的眼皮则像是塑性的软泥失去了塑性的弹性，软绵绵地耷拉下来，遮住了眼睛，让那只眼睛明明睁开了，却还是被自己的眼皮挡住了——

    这种形容很奇怪也很抽象，可却是事实。

    还有更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大圆桌上，那一盘盘香喷喷的美味佳肴，全变成了虫子、腐肉、骨肉和冥纸折叠出来的。

    沈念时从阴暗的角落走出来，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看向外婆：“年夜饭吃这些，外婆不太够意思啊！”

    外婆的眼睛瞪得都快跟外公一样了：“你、你怎么……”

    她转头看向没了脑袋的旗袍纸人。

    “那就是个纸人。”沈念时迈着步子，走到了旗袍纸人身后，将手轻轻地搭在旗袍纸人的肩膀上，稍稍一用力，那肩膀就凹进去。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逃脱……”

    “没有什么不可能。”沈念时微微垂眸看着手下触摸的旗袍纸人，“若我真的陷入重重梦境里，确实很难出来……”

    那梦很真实，真实的场景，真实的感受，也真实地感受到即将与外公外婆过年的喜悦，真实地体验为了大年夜努力的期待与充盈。

    痛苦也很真实，被应该是疼爱自己的外婆背叛，自己丈夫在最后关头没能发现自己的失望与绝望……

    而这只是个开始。

    一旦第一层梦境陷进去了，就会开启无数次的重复，一次次的从期待、美好，到坠入深渊……

    灵魂就会在这一次次的“磨炼”中被永远禁锢，只剩下麻木的躯壳。

    不过，沈念时在一开始，就是清醒的。

    “你拷贝了我和...实哥，分别放在对方身边，很真实，但我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他。”

    沈念时故作害羞：“好歹夫妻一场嘛，认不出来的话，也太逊了吧。”

    “外婆”还在惊愕中，如沈念时所说，她投放到彼此身边的，都是他们各自梦中的拷贝，梦是一层一层的，她把这一层的沈念时，放到另一层的褚修身边，把另一层的褚修，放到下下层的沈念时身边，既让他们彼此错开，身边的又会是最真实的替身，结果怎么会败在这里？

    但她很快意识到另一点……

    沈念时都能挣脱重重梦境站在这里，她能认出梦里的丈夫是假的，那她丈夫呢？

    她意识到不妙时，一把杀猪刀已经横在了她的脖子上。

    来人悄无声息的，等她发现已经晚了。

    褚修挟持着外婆，隔空跟沈念时点了下头。

    外婆用余光，看到刀上的锋芒。

    这把刀是真的，不再是纸做的，可以轻易割开她的喉咙。

    外婆抬眉，看起来越发老的脸皮竟带上了悲伤不甘，她用那发黄的眼睛紧紧盯着沈念时：“我到死，都没能等到你们回来！”

    沈念时一顿，垂着眼帘，挡着所有情绪。

    “你外公三年前就走了，这个家里从此只剩下我一个老婆子，我在这里日日盼着你们谁能够回来看我这老太婆一眼，哪怕一眼！”

    不甘浓烈成满满的怨怼：“可是直到我死，我连你们一通通讯都没有等到！”

    “我只是想你们留在这里，陪着我，能一直一直地，陪着我！”

    灯泡再次闪烁，似是被外婆那滔天的怨气影响着……

    幽暗闪烁的大堂里，再次传出沈念时轻轻的、无奈地叹息声：

    “你知道，梦境里，除了身边的实哥让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外，其实还有个不知道算不算破绽的破绽吗？”

    沈念时抬眸，直视外婆：“别人家的外婆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的外婆，是绝对不会伤害我的。”

    外婆冷冽一笑：“在无尽的孤寂里，谁都会疯的！”

    “发疯归发疯，”沈念时翻了个白眼，“但也不至于天天只给我们做面条吧？怎么，是腐肉骨头那些怕被我们‘闻’出不对来，所以只能用冥纸天天给我们搓面条？天天用无色无味的纸面条糊弄我们，你这外婆当得也太轻松了吧！”

    好歹多上上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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