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武馆学徒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汗味、脚臭和劣质灯油混合的味道。大部分学徒都已吹灯睡下，偶尔有几声鼾响和梦呓。只有最东头那间位置最好、也最宽敞的四人宿舍里，还亮着灯。

    

    赵虎没睡。他穿着绸缎的中衣，靠在自己那张铺着软垫的床头，脸色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有些阴沉。手里攥着个空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凸起的花纹，力气有点大，指节微微发白。

    

    白天演武场上那三拳，还有之后林教头单独叫走陈石的事，像两根烧红的铁钎，反复烙在他脑子里。周围学徒们那些震惊、难以置信、甚至隐隐带着点看热闹的目光，此刻仿佛还在眼前晃动。他赵虎，在武馆年轻一辈里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被一个劈柴的杂役，当众硬接了三拳不倒，还踩裂了青砖，引动了筋骨鸣响的异象！最后林教头居然还亲自指点那个贱骨头！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虎哥，还没歇着？”一个跟班提着铜壶，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给赵虎手里的空杯续上热水。这跟班叫刘三，家里开杂货铺的，平时最会看赵虎脸色。

    

    赵虎没吭声，只是盯着杯子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另一个跟班，叫孙小五的，也凑了过来，蹲在床边的脚踏上，压低声音道：“虎哥，要我说，白天那事儿……邪性。陈石那小子，肯定有问题。你看他平时不声不响，砍柴挑水看着也没多大力气，怎么就能硬接您三拳？那最后一声响，听着都瘆人。”

    

    “能有什么问题？”第三个跟班，李四，打了个哈欠，不以为然，“说不定是走了狗屎运，或者林教头早看出他有把子力气，私下教过他几手硬功架子，今天碰巧显出来了呗。一个劈柴的，还能翻出天去？”

    

    “你懂个屁！”刘三瞪了李四一眼，“林教头什么人？凝罡境的高手！武馆的教头！能随便私下教一个劈柴的？还教硬功？今天大伙都看见了，陈石那样子，哪是练过几天架子的？那分明是……是练出了火候的硬功底子！不然能踩裂青砖？能发出筋骨鸣响？我听我爹说过，那得是外家功夫练到一定境界，筋骨强韧到一定程度才会有的动静！”

    

    李四被噎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赵虎的脸色更难看了一分。刘三的话，戳中了他心里最不舒服的地方。筋骨鸣响，他也只是听说过，那确实是外家硬功有成的标志之一。陈石才多大？平时吃的什么？穿的什么？凭什么能练出这种东西？难道他真是个练武的奇才？这念头让赵虎心里像吞了只苍蝇。

    

    “林教头叫他去，说了什么？”赵虎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这个……不清楚。”刘三摇摇头，“教头房关着门，没人敢靠近听。不过陈石出来的时候，脸上那伤好像处理过了，肿消了点。后来有人看见，酉时前后，陈石又去了后院，林教头也在那儿，两人在槐树底下说了好一阵子话，林教头还比划着什么，像是在教他东西。”

    

    “酉时？教他东西？”赵虎猛地坐直了身体，手里的热水晃出来，烫得他手一抖，杯子差点掉地上。“你确定？”

    

    “千真万确！”刘三肯定道，“是厨房帮忙的老王头看见的，他正好去后院收晾晒的萝卜干。他说林教头拿着图纸，还拿了石头让陈石比划，讲了好半天。”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赵虎的头顶，让他眼前都有些发花。林教头！竟然真的在私下教导陈石！还是在演武场那件事之后！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教头认可了陈石，或者说，认可了陈石那身来路不明的硬功和古怪的资质！这意味着，从今往后，陈石这个他赵虎从来都看不起、可以随意欺凌的“柴火杆”，很可能要翻身了！甚至可能……会威胁到他在武馆的地位？

    

    嫉恨，像毒蛇一样，瞬间缠紧了赵虎的心脏，越收越紧。凭什么？一个爹娘死绝、住在破庙、靠劈柴为生的贱骨头，凭什么能有这种运气？凭什么能得林教头青眼？而他赵虎，家境殷实，天赋不差，平日孝敬也没少给，林教头对他也不过是寻常教导，何曾这般私下、耐心地指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