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在破瓦罐里跳动，勉强照亮破庙一角，也映着围坐的几个人影。空气里有股湿冷的霉味，还有外面飘进来的、贫民区夜晚特有的、混合了垃圾和污水的馊气。

    

    陈石，王瘸子，还有另外两个在贫民区里有些年纪、平日还算稳重的老人——刘木匠和孙老头。刘木匠五十多岁，干瘦，手指粗糙，眼神浑浊但偶尔会闪过一丝精光，以前是手艺人，现在也只能偶尔接点修补的零活。孙老头更老些，背佝偻得厉害，头发全白，但耳朵还好使，年轻时据说走过南闯过北，见识多些。

    

    四个人围着那盏破油灯，谁也没先开口，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陈石白天又悄悄去看过李老伯的儿子，腿断了，高烧昏迷，请不起正经大夫，只用些土方子吊着，眼看人就不行了。李老伯老两口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眼神都木了。周围的邻居，门关得更紧，头垂得更低。

    

    陈石看着灯芯上噼啪炸开的灯花，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显得很清晰。他把昨晚在钱府书房外听到的话，一句不落地复述出来。钱万贯的嚣张，管家的谄媚，账房先生的算计，县令的五百两和干股，吞并半个贫民区建赌场妓馆的谋划……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听者的心上。

    

    他说完了，破庙里只剩下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压抑的咳嗽。

    

    刘木匠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指节捏得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深深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孙老头闭着眼，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刀刻的沟壑，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但胸口起伏得有些急。

    

    王瘸子咳嗽了两声，打破了死寂。他盯着陈石，昏黄的眼睛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深：“石头，你……你确定听清楚了？县令大人……真收了钱？”

    

    陈石点头，声音很稳：“听清了。五百两现银，赌场妓馆一成的干股。那管家亲口说的，县令大人很满意。”

    

    “老天爷啊……”刘木匠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哀叹，带着哭腔，“这是不给我们活路了啊！地占了，人打了，还要建那种脏地方……这以后，这以后可怎么活啊！”

    

    孙老头睁开眼，眼神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还能怎么活？要么像狗一样，被赶进河沟边的破棚子，交租子给他们当牛做马。要么，就死在外头，没人收尸。”

    

    王瘸子没理会他们的绝望，只是看着陈石：“石头，你把这些告诉我们，是想……”

    

    陈石抬起头，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映出某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坚硬。“我们不能等着他们来把我们一口吞了。明着斗，我们斗不过，钱，人，官府，都在他们那边。”

    

    “那……那还能怎么办？”刘木匠茫然地问。

    

    “明的不行，来暗的。”陈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能让他们那么容易得手。他们想清地，建房子，开赌场，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运材料，需要做生意。我们就给他们添点乱，让他们没那么顺当。”

    

    “添乱？怎么添乱？”孙老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陈石。

    

    “他们外围的生意，货栈，仓库，运货的车队。”陈石慢慢说道，“找机会，给他们制造点麻烦。不用伤人，也不用抢东西，就是让他们觉得不痛快，觉得有人跟他们作对，让他们分心，拖延他们的时间。拖一天，李老伯的儿子就多一分希望请到大夫，拖一月，说不定就能有别的变数。至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这些泥腿子，就只会等着挨宰。”

    

    “这……”刘木匠脸上露出恐惧，“这要是被抓住……”

    

    “小心些，不会。”陈石道，“夜里动手，蒙着脸，打完就跑。不贪心，一次只做一点。目标也挑他们不太看重的地方。让他们觉得是地痞流氓捣乱，或者是别的对头干的，不会马上想到我们头上。”

    

    王瘸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小子，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吗？钱万贯不是善茬，他手底下那些护院也不是吃素的。要是被逮住……”

    

    陈石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比坐在家里，看着他们一家家被打断腿，看着赌场妓馆建起来，看着这片地方变成魔窟，然后等死，要好。”

    

    王瘸子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暗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痰音的浊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这条老命，丢在边关是丢，丢在这里也是丢。算我一个。别的本事没有，放个哨，认个路，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