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城西靠近城墙根，有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这里是几家大户的货栈和仓库所在。钱家的城西货栈就在其中，占地不小，用高高的土坯墙围着，里面是几排砖木结构的仓房和一个供守卫、力夫歇脚的院子。平时这里囤积着粮食、布匹和一些杂货，守卫不算森严，通常只有两三个护院值夜，因为这里离城门近，真有大动静，城防兵很快能赶到。

    

    此刻，货栈外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城楼上隐约传来的打更声，还有夜风吹过土墙缝隙的呜咽。

    

    货栈斜对面，隔着一片长满荒草的洼地，有一处早已废弃的土窑。塌了一半的窑洞里，三点黯淡的红色火星微微闪烁，是蒙着脸的三个人影嘴里含着的、用干草叶卷成的、不带烟丝的“土烟”——为了提神，也为了掩盖气息。

    

    陈石，王瘸子，刘木匠。

    

    孙老头年纪太大，腿脚实在不行，留在破庙附近望风，以防有人去那边探查。

    

    陈石把嘴里发苦的草梗吐掉，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看清楚了，门口一个，靠在门房里打盹。院里应该还有一个，半个时辰前提着灯笼在后院转了一圈，现在没动静，可能也在打瞌睡。仓库的门锁着，是常见的铜挂锁。”

    

    “柴房在院子东南角，靠着墙，是木板的，里面堆了不少引火的干柴和湿柴。我看了，旁边还堆着些麻包，应该是空的。”王瘸子补充道，他下午装作路过，远远瞄了几眼。

    

    刘木匠搓了搓粗糙的手，声音有些发颤：“石头，真要点火？这……这火要是烧大了……”

    

    “只烧湿柴，不起明火，要浓烟。”陈石重复着计划，“湿柴堆在背风的墙根，用火镰点着几处，烟起来，里面的人肯定要出来看，要救火。我们趁乱从西边那个矮墙翻进去，我记得那边墙根有个狗洞，下午看是堵着的，但能扒开。”

    

    “进去后，直接去最东头那间仓库，窗户是木板的，应该能撬开。进去后，找写着‘陈米’‘旧粮’的麻袋，不用多，三两袋就行，用这个，”陈石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从河边挖的、半湿的泥沙，“撒进去，搅和一下。然后原路出来，不要停留，直接分散，按说好的路线回破庙。”

    

    王瘸子和刘木匠都用力点头，黑暗中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呼吸。

    

    “记住，”陈石最后道，目光在黑暗中扫过两人模糊的脸，“蒙面布系紧，跑的时候别回头，别出声。万一被冲散，自己想办法躲，天亮前没回破庙，就各自回家，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说完，他不再犹豫，率先像狸猫一样溜出废窑，伏低身子，借着荒草和夜色的掩护，朝着货栈东南角的柴房摸去。王瘸子腿脚不便，留在废窑附近观望接应。刘木匠则绕向货栈西侧，准备接应陈石出来。

    

    陈石的动作很轻，脚步落在松软的泥土和荒草上，几乎没有声音。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息自然流转，让他的感官在黑暗中变得敏锐，心跳虽然很快，但手脚稳定。

    

    他摸到柴房后的墙根下。这里果然堆着不少木柴，有些是劈好的干柴，更多的是带着树皮、半干不湿的柴火棍子，胡乱堆着，散发着一股霉味。他迅速将一些湿柴拖到背风的墙角，堆成一个不显眼的小堆，又从怀里掏出火镰和火石——这是苏婉儿之前给他生火熬药时，他偷偷留意并后来在杂货铺用两个铜板买的劣等货。

    

    “咔，咔，咔……”

    

    火石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陈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边紧张地听着货栈院内的动静，一边用力打着火。几下之后，终于迸出几点火星，落在准备好的、揉得极松的干草绒上。一点微弱的火苗冒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这簇火苗，凑近那堆湿柴中掺杂的干草叶。火苗舔舐着干燥的草叶，迅速蔓延，然后引燃了下面半湿的柴棍。湿柴不易起明火，但被火一烤，立刻冒出浓烈呛人的白烟，带着木材受潮后的酸腐气味。

    

    烟雾越来越大，顺着夜风，朝货栈院内飘去。

    

    陈石迅速退开，躲到更远的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货栈大门和院墙。

    

    很快，院内传来惊叫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走水了？！哪里走水了？”

    

    “是柴房！快！快拿水桶！”

    

    “妈的，谁堆的湿柴？怎么自己烧起来了？”

    

    门房里的护院和院里另一个都被惊动了，两人大呼小叫地冲向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