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瘸子看着那些药，又看看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额头的陈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用力拍了拍陈石的胳膊，点了点头。

    

    陈石没多停留，重新裹好油布，又冲进雨里。

    

    下一家是白天被打断腿的李家少年那里。门关着，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陈石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才打开一条缝，露出李老伯那张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惶。

    

    “李伯，是我。”陈石压低声音，把药递过去，快速交代了用法，特别强调了那包退热药材，“夜里要是发热，赶紧煎了给他灌下去，发汗就好。”

    

    李老伯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接不住药包。他看着陈石，想说什么，陈石已经转身，身影重新没入白茫茫的雨帘。

    

    一家，又一家。

    

    白天被钱府护院打伤、抢了东西的人家，陈石凭着记忆，挨个找过去。有些门敲了半天才开，开门的人看到他这副落汤鸡样子，先是警惕，认出是他，又看到他递过来的、用油布护得严严实实的药包，眼神变得复杂，惊讶，感激，担忧，混杂在一起。

    

    “陈……陈小哥，这、这怎么使得……”

    

    “快拿着，按方子用。伤口别沾水。”

    

    “这雨大的……你快进来躲躲……”

    

    “不了，还有几家。”

    

    他话不多，交代清楚用法，留下药，转身就走。雨水顺着他的下巴、衣角不断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又立刻被更大的雨流冲走。背上的油布包裹越来越轻，怀里的药一点点分出去。

    

    雨夜成了最好的掩护。哗啦啦的雨声盖住了脚步声、敲门声、低语声。浓重的黑暗和雨幕遮挡了视线，即使偶尔有晚归的行人或者钱府巡夜的家丁路过，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在巷道里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雨夜中，像是错觉。

    

    送到最后一户时，是那个被踢散柴垛、挨了打的老汉家。陈石把最后一点金疮药粉和仅剩的艾绒塞给开门的老汉儿子，那是个和他年纪相仿、但瘦弱许多的少年。少年接过药，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陈石哥……”

    

    “给你爹用。我走了。”

    

    陈石转身，刚要离开，旁边一间更破的窝棚里，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她眯着昏花的眼睛，看了陈石好一会儿，颤巍巍地伸出手，手里捏着半个用干净布头包着的、黑乎乎的粗面饼子。

    

    “孩子……淋透了吧？进来，烤烤火……这个，你拿着，垫垫……”老婆婆的声音很轻，被雨声打得断断续续。

    

    陈石看着那半个饼子，又看看老婆婆身上补丁叠补丁、洗得发白的单衣，喉咙里那股梗着的东西猛地冲了上来，冲得他眼眶发热。他摇了摇头，雨水顺着睫毛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阿婆，不用。您留着。我……这就回去。”他声音有些哑，后退一步，对着老婆婆，也对着门后那几张沉默望着他的脸，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猛地转身，快步走进了无边的雨幕里。

    

    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猛。陈石走在空无一人的泥泞街道上，脚步不再像来时那么急。药送完了，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稍微松了松，但身体的感觉清晰起来——冷，透骨的冷。湿衣服粘在身上，又沉又冰。但他没回破庙，而是绕了点路，走到回春堂所在的那条街，远远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回春堂早已上了门板，黑漆漆的，只有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发出昏黄摇曳的光，勉强照亮门口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

    

    陈石就站在远处的雨幕里，看着那点光。脸上全是水，身上也全是水，但他觉得胸口那里，被油布包裹过、挨着怀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药包的温度，也是那些沉默的、感激的眼神的温度，还有……苏婉儿塞回他手里那些铜板的温度。

    

    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炸雷在头顶响起，闪电瞬间照亮他苍白却平静的脸。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在风雨中飘摇的灯笼，转身，朝着破庙的方向，一步一步，踏着积水，消失在漆黑的雨夜深处。

    

    回春堂二楼，一扇窗户后面，苏婉儿轻轻放下了撩起的窗帘一角。她其实一直没睡，听着外面滂沱的雨声，心里总是不安稳。刚才闪电亮起的刹那，她似乎看到远处街角站着个模糊的人影，但再看时，只有茫茫的雨。

    

    她低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