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没有点灯，只有残破屋顶漏下的几缕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供桌、蒲团和角落里那堆干草的轮廓。风从没了窗纸的格子外吹进来，带着夜间的寒气和远处隐约的哭喊声——那是白天被衙役带走的人家，妇孺还在无助地哀泣。

    

    陈石靠坐在冰冷的泥墙根下，怀里抱着膝盖。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像一尊泥塑木雕。白天街上的混乱，衙役的呵斥，护院的狞笑，那些被无辜锁走之人的绝望眼神，还有李老伯家被踹倒的老妇……一幕幕在他眼前反复闪现。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麻絮，又沉又闷，让他喘不过气。

    

    他低头，摊开自己的手掌。月光下，这双手掌比几个月前厚实了许多，指节粗大，掌心覆盖着一层薄茧。就是这双手，昨夜打断了三个恶奴的腿脚。可然后呢？钱万贯的报复像疯狗一样扑来，咬伤的却是更多无辜的人。那十两银子的悬赏，像一块臭肉，引来的不仅是官差和恶奴，还有那些红了眼的鬣狗。

    

    自己做错了吗？

    

    如果不打那三个恶奴，他们会继续欺压那对母子，甚至可能闹出人命。可打了，引来更疯狂的搜捕，让更多人陷入恐惧和麻烦。力量，他以为自己有了点力量，可以做些什么。可现在他发现，这点力量像一把没开刃的柴刀，砍不断捆住众人的绳索，反而可能伤到想救的人。

    

    脚步声，一轻一重，在破庙门口响起，然后停住。

    

    陈石没动，他知道是谁。

    

    王瘸子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慢腾腾地挪进来，在陈石旁边不远处的破蒲团上坐下。他没看陈石，自顾自从怀里摸出那杆油光发亮的旱烟杆，又从一个小布袋里捏出一撮烟丝，仔细地按进黄铜烟锅里。火镰擦了几下，暗红的火绒点燃，凑到烟锅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橘红色的光点在他脸前一明一灭，照亮了那张沟壑纵横、写满风霜的脸，也喷出一大团青灰色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扩散、变形。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庙外远远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庙里死寂。

    

    “心里堵得慌？”王瘸子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老树皮。他没看陈石，眼睛望着供桌上那尊缺了半边脑袋、看不清面目的泥塑神像。

    

    陈石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觉得自个儿做错了？害了人？”王瘸子又问，抽了口烟。

    

    “……我不知道。”陈石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只知道，看到那对母子被欺负，我忍不了。可动了手，结果……好像更糟。”

    

    “嘿。”王瘸子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高兴的意思，倒像是从肺管子深处挤出来的一口凉气。“更糟？小子，你才见过多少糟心事？”

    

    他又吸了口烟，眯起眼睛，目光像是穿透了破庙斑驳的墙壁，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北边，跟着边军吃粮。”王瘸子的声音低沉下去，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记忆的冻土里费力地刨出来。“那地方，比这儿冷得多，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我们一队五十个人，守着一个叫‘野狐峪’的土堡。说是堡，其实就是个土围子，外面是望不到头的草甸子，再往北，就是北荒那些蛮子的地盘。”

    

    陈石慢慢转过头，看向王瘸子。月光下，老人的侧脸像一块风化的岩石，没有任何表情。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早，也特别大。堡里的存粮不多，柴火也紧巴。我们队长姓韩，是个老兵油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但他对我们这些新兵蛋子不错，操练时骂得凶，可谁要是有个头疼脑热，他总是第一个把省下的肉干塞过来。”

    

    王瘸子顿了顿，烟锅里的火光暗了些，他又用力吸了一口，让那红光重新亮起。

    

    “腊月里，探马回报，说有一小股北荒游骑，大概二三十人，绕过了前头的烽燧，看样子是冲着野狐峪后面五十里的‘靠山屯’去的。那屯子不大，百十来口人，都是些屯田的农户和他们的家小。那年景，北荒那边也遭了白灾，牛羊冻死不少，这些狼崽子就得出来抢，抢粮，抢人，什么都抢。”

    

    “韩队长接到军报，脸就沉下来了。堡里就我们五十个，还得分出人守堡。那伙北荒游骑虽然人少，可都是马背上长大的，凶得很。我们这点人，离开土堡出去野战，胜算不大，搞不好还得全折进去。而且，没有上头军令，擅离防地，是死罪。”

    

    庙里很安静，只有王瘸子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