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石低声道，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那就对了。”王瘸子点点头，“有些事，做了，未必立刻就有好结果，甚至可能像现在这样，招来更坏的事。但不做，你这里，”他用手指，重重戳了戳自己心口的位置，“过不去。一辈子都过不去。韩队长要是那晚没出去，他或许能活到退伍，领点赏银，回家娶个婆娘生个娃。可他后半辈子，每晚上闭眼，想的都是靠山屯可能被烧成白地，那些哭喊的老弱妇孺。他能睡得着？”

    

    陈石沉默了。胸口的憋闷感，似乎松动了些，但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上来。

    

    “可是王伯，”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现在……好像做错了。我打了人，可钱万贯的报复，却让更多无辜的人遭了殃。李家奶奶被踹倒，还有好几户被衙役抓走……这，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所以啊，小子，”王瘸子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可以称之为表情的神色，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奈和某种深沉智慧的神情，“光凭一腔子血勇，不够。韩队长是英雄，可他死了。他保护了靠山屯，可我们那队兄弟，后来也散了。为什么？因为他只有一腔血勇，他只有一个人，一把刀。”

    

    老人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你想当英雄，想行侠仗义，想护着那些跟你一样的苦哈哈，这念头不坏。可你得知道，英雄不是光靠拳头硬就能当的。你得动脑子。”

    

    “动脑子？”

    

    “对，动脑子。”王瘸子盯着他，“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拳，什么时候该缩着。出拳，用几分力？打在哪儿，能让对方最痛，又不会把事弄到没法收拾？打完了，怎么才能不连累你不想连累的人？怎么能让那帮王八蛋下次想作恶的时候，心里先掂量掂量？这些，比练你那身硬骨头，难得多。”

    

    陈石怔怔地听着。王瘸子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把他心里那些模糊的、热辣辣的念头，一点点剖开，露出了里面更加复杂、也更加残酷的内核。行侠仗义，不是路见不平一声吼那么简单。吼完了，后果呢？自己能不能承担？会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陈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还有一种隐隐的躁动。王瘸子的话，没有给他答案，反而抛给了他更多的问题。但这些问题，似乎指向了一条和之前闷头蛮干不一样的路。

    

    “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王瘸子看穿了他的心思，重新靠回墙上，摸出烟杆，但这次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那就先别急着再去打人。看看，听听，想想。钱万贯为什么能这么横？就因为他有钱？不全是。因为他上面还有人，有县令，说不定还有更上面的。那些衙役为什么听他的？因为钱，因为势。那些为十两银子就乱咬人的地痞，为什么敢？因为他们穷，因为他们坏，因为他们觉得这世道没指望了，能捞一点是一点。”

    

    “你要对付的，不止是钱万贯，也不止是他手下那几个狗腿子。你要对付的，是这镇北城里，那些看不见的，把穷人当蝼蚁、当肥肉的东西。”王瘸子的话，一句比一句重，砸在陈石心上，“你得先弄明白，这些东西是什么，怎么连在一起的。然后，再找地方下刀子。一刀下去，要见血，更要让它疼，让它怕，让它不敢再轻易伸爪子。”

    

    陈石的目光，从迷茫，渐渐变得沉静，然后，一点点凝聚起来，像淬过火的铁。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缓缓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度，“光打恶奴，没用。得让下命令的人，也痛，也怕。还得知道，怎么打，才能不牵连太多人。”

    

    “悟性不算太差。”王瘸子哼了一声，脸上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路还长着呢。你现在，先把自己藏好。钱万贯吃了亏，又丢了面子，不会善罢甘休。我估摸着，他肯定得去搬更厉害的打手来。这几天，你少露面，练功也小心点，别让人瞧出破绽。吃的用的，我想法子。”

    

    “王伯，您……”陈石心里一热。

    

    “少废话。”王瘸子摆摆手，撑着木棍站起来，那条瘸腿拖动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这条老命，不值钱。可看着那些畜生骑在穷人头拉屎，我心里也堵得慌。你能豁出去，我这点忙，算个屁。”

    

    他走到庙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记住韩队长。他死了，但他做的事，让一些人活下来了，也让一些东西，不一样了。”王瘸子的声音飘过来，融进夜风里，“做事之前，先想想清楚。但想清楚了，该动的时候，也别怂。”

    

    说完，他拄着棍，一深一浅地走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