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8章王瘸的故事中  铁布衫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陈石的呼吸屏住了,他好像看到了那个风雪之夜,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骑着马,独自冲向无边的黑暗和未知的敌人。

    

    “他干什么去了?”陈石忍不住问,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他往北边去了。”王瘸子说,眼睛还是看着那尊泥像,“不是去靠山屯,是往北荒游骑来的方向去了。天快亮的时候,北边起了火光,喊杀声,马嘶声,隔了十几里地都能隐隐约约听见。然后,就没了动静。”

    

    “我们趴在土墙上看,什么也看不到,只有白毛风刮得呜呜响。一直到晌午,探马才回来,脸白得跟雪一样。说……韩队长一个人,撞上了那股北荒游骑。他点了火油,冲进了他们的临时营地,烧了他们的帐篷,惊了他们的马,还射死了他们带队的头人。北荒人慌了,追着他往西北边的死谷去了。”

    

    “后来呢?”陈石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王瘸子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后来,我们带人摸过去的时候,在死谷口找到了他那匹老马,肚子上插着几支箭,早就凉透了。再往里,雪地上全是血,有人的,也有马的。韩队长……就靠在一块大石头下面,身上插了七八根矛,手里还死死攥着断了半截的刀。他周围,倒了五六个北荒人。”

    

    “那股北荒游骑呢?”

    

    “散了。”王瘸子说,“头人死了,马跑了不少,又死了几个,剩下的不敢再往前,绕道跑了。靠山屯,保住了。”

    

    破庙里又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仿佛能听到那些早已逝去的风雪和喊杀声在耳边回荡。

    

    “他……”陈石张了张嘴,觉得喉咙发干,“他一个人……”

    

    “对,一个人。”王瘸子接过了话头,他转过头,第一次正视陈石的眼睛。那双老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凝固了的什么东西。“他死了。我们把他抬回来,埋在堡子后面的山坡上。没有棺材,就一张破席子。连个碑都没有,就插了把断刀。”

    

    “值吗?”王瘸子忽然问,像是在问陈石,又像是在问那晚独自出堡的韩队长,问那尊沉默的泥像,也像是在问自己,“他死了,什么都没留下。靠山屯的人,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有他这么个人,不知道那天晚上有人为他们死了。我们剩下的这些人,后来也因为‘擅离职守’、‘致使队长战死’的由头,吃了挂落,死的死,散的散。我这条腿,也是后来另一场仗里丢的。值吗?”

    

    陈石答不上来。他觉得心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更沉了。

    

    “我躺在伤兵营里,发着高烧,腿疼得钻心的时候,也在想这个。”王瘸子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板的调子,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想韩队长那张丑脸,想他最后拍我们肩膀,说‘散了吧’的样子。后来,烧退了,腿也没了,我成了废人,被扔出军营,一路讨饭回到这老家。我还是没想明白,值,还是不值。”

    

    “直到有一年,”他话锋一转,“我路过北边的一个小县城,在茶摊歇脚。旁边桌坐着几个行商,聊闲天,说起他们前些年贩皮货,路过一个叫靠山屯的小地方,差点被北荒人屠了,幸好那天晚上北荒人不知怎么自己炸了营,跑了。说那屯子现在人丁还挺旺,种的粮食除了自己吃,还能往外卖点。说屯里人淳朴,遇到落难的,总愿意给口吃的。”

    

    王瘸子停了下来,看着陈石。

    

    陈石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鼻腔,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他好像有点明白王瘸子要说什么了。

    

    “我当时,就坐那儿,听他们说完,喝完了碗里那口比马尿还难喝的粗茶。”王瘸子慢慢地说,“然后我站起来,拄着拐,继续往前走。那天太阳很大,晒得我这条废腿痒酥酥的。走着走着,我忽然好像就想通了。”

    

    “有些事,值不值,不是看当时,也不是光看自个儿得了什么,失了什么。”王瘸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陈石心上,“韩队长那天晚上出去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死吗?他知道。那他为什么还要去?因为他不去,靠山屯那百十来口,可能就没了。他去了,他死了,屯子保住了。屯子里的人,能活下去,能继续生儿育女,种田吃饭。他们或许永远不知道韩队长的名字,可他们活下来了。这就是他做的事。”

    

    “你昨晚上打了那三个狗腿子,对不对?对。那对母子,至少当时没被打死,东西拿回来了。你出了口气,那一片的穷苦人,心里是不是也偷偷出了口气?觉得这世道,还没黑透到底,还有人敢伸手?钱万贯这条老狗,现在是不是气得跳脚,觉也睡不安稳?”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