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化不开的浓墨，把镇北城裹得严严实实。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偶尔敲碎寂静，拖出悠长又疲惫的回响。

    

    钱府高耸的青砖院墙，在夜里看起来像一道沉默的巨兽脊背，伏在城东最阔气的街面上。墙头新加了碎瓷片，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亮。每隔一阵，就有提着灯笼的护院两人一组，沿着墙根巡逻，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又沉闷的“踏踏”声。

    

    离钱府斜对面隔了两条巷子，有一棵老槐树，枝桠繁密，伸出去很远，正好能斜斜地望见钱府西侧一段高墙和里面的几重屋脊。此刻，陈石就伏在老槐树一根粗壮的横枝上，身体紧贴着树干，呼吸压得又轻又慢，几乎和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他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灰、几乎和树皮同色的旧短褂，脸上抹了灶灰，只有眼睛在黑暗里偶尔转动一下，像两点深潭里的寒星。林教头教的龟息术，他这些日子练得愈发熟稔，气息内敛，心跳都仿佛慢了几分，整个人与这阴影、这老树融为一体。

    

    他是亥时末出来的，在破庙等到全城都差不多睡下，才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滑进夜色。苏婉儿的话，还有从王瘸子那里听来的关于“真正见过血的江湖人”的传闻，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上。他得知道对手是谁，得看清楚钱府现在到底是个什么阵仗。光知道有个厉害人物要来还不够，他得知道那人在哪里，身边有多少人，钱府的护卫是怎么排布的，哪些地方是空的，哪些地方是实的。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为了制造混乱或者偷听，而是带着明确目的来“看”，来看清这片龙潭虎穴的每一处沟坎。

    

    树下，一队护院举着灯笼走了过去，嘴里哈欠连天，嘟囔着“这大半夜的……” “少废话，管家说了，最近不太平，都打起精神。” 灯笼昏黄的光晃过去，没往树上照。

    

    等脚步声远了，陈石的目光才重新投向前方的宅院。他在这里已经趴了近一个时辰，看清楚了这段墙上巡逻的规律。大约每隔一炷香（十五分钟），就有一队两人经过，方向固定，从南到北，步伐散漫。两班之间，有那么短短十几息的空当，墙下那段阴影会彻底没人。

    

    但陈石没动。他在看更远些的地方，靠近大门附近的那座角楼。角楼上原本只有个瞭望的竹架子，如今上面多了个模糊的人影，抱着什么东西靠在栏杆上，半天不动一下，但陈石能感觉到，偶尔有目光会从那上面扫过这片区域。

    

    是弓手。他心里有了判断。而且看起来是有些本事的老手，知道节省体力，不会一直东张西望，但该警惕的时候绝不松懈。

    

    他又耐心等了小半个时辰，直到下弦月升得高了些，清冷的光勉强能勾勒出屋瓦的轮廓。他记下了角楼上那人换岗的时间，也记下了那两队护院交错的规律。然后，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从树杈滑下，落地时甚至没惊起草丛里一只蛐蛐。

    

    他没去碰西墙那段看似有空当的地方。弓手的视线会定期扫过那里，那是陷阱。他贴着墙根的阴影，蛇一样向北挪动，绕到了钱府的北侧。这边临近一条臭水沟，气味不佳，护院巡逻的间隔似乎更长些。墙内是一片荒废的小园子，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隐约能看见假山的影子。

    

    陈石侧耳听了片刻，只有水沟里蚊虫的嗡嗡声。他吸了口气，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脚在粗糙的墙面连点三下，手一搭墙头，腰腹发力，整个人便轻盈地翻了上去，伏在墙头。动作干净利落，比上次夜探时又快了、稳了不少。通脉六重带来的提升是全方位的，力量、敏捷、对身体的控制，都上了个台阶。

    

    墙内果然是荒园。他屏息凝神，将龟息术运转到极致，仔细分辨着黑暗中的每一点声音。虫鸣，草叶晃动，远处隐约的梆子声，还有……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

    

    陈石心中一凛，身体伏得更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片荒草。没有，没有人影。但他刚才确实听到了一点不同于虫鸣风响的气息。是错觉？还是潜伏的暗哨？

    

    他不敢冒险，耐心地等。又过了一盏茶功夫，就在他几乎要认为是自己听错时，荒草丛中靠近园子西侧月门的地方，有极轻微的、衣料摩擦草叶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压抑的哈欠。

    

    果然有暗哨！而且藏得极好，若非他最近感知提升，又练了龟息术后对气息格外敏感，几乎就被骗过去了。这钱万贯，真是下了本钱。

    

    知道了暗哨的位置，陈石心里反而定了。他像一只壁虎，贴着墙头，借助墙头几丛顽强的杂草和阴影的掩护，缓缓向园子深处、也就是钱府内宅的方向移动。他移动得很慢，每一次换手落脚都全无声息。那暗哨大概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