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快活林”赌坊，到后半夜才是真正“快活”起来的时候。

    

    前门对着大街，挂着两盏刺眼的红灯笼，里面人声鼎沸，骰子骨牌的哗啦声、赢钱的狂笑和输钱的咒骂混在一起，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空气里飘着劣质脂粉、汗臭和铜钱铁锈混合的怪味。后门则开在一条堆满泔水桶和烂菜叶的窄巷里，又黑又臭，只有赌坊后厨偶尔泼出的脏水和倒夜香的人会经过。

    

    陈石蹲在巷子对面一户人家废弃柴房的阴影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他身上是一件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捡来的、宽大破旧的褐色短褐，脸上、手上都抹了厚厚的灶灰和污泥，头发乱蓬蓬地打了结，散发出和这条巷子相配的馊味。就算是白天，也没人多看他一眼，何况是这后半夜。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快两个时辰。从客栈听到杜杀的名字和“三日”这个期限后，他没有回破庙，直接来了这里。白天在城里转悠时，他打听到“快活林”的钱老板，和钱万贯是本家，虽然出了五服，但生意上有往来，赌坊的护卫有不少是从钱府“借调”过来的好手，平时在这里镇场子，也算给钱府捞些外快。

    

    他要找的，就是这么一个既在钱府挂着职，又在外面兼差，知道些内情，但又不会是最核心、最受重视的人物。这样的人，嘴巴不会太严，逼问起来容易，而且失踪或出事，不会立刻引起钱府最激烈的反应。

    

    目标，是钱府的一个二等护院头目，姓周，人都叫他“周把头”。据一个在赌坊后厨打杂的老乞丐说，这周把头嗜赌，但手气奇臭，又贪，每月那点饷银根本不够他填窟窿，所以在赌坊兼了份巡夜的差事，捞点油水。此人仗着是钱府的人，在赌坊里对赌客和伙计都挺横，但对真正的硬茬子又怂得快。最关键的是，这周把头前几日曾带人去过贫民区，参与了对李老伯家的搜查和打砸。

    

    陈石记住了老乞丐的描述：四十来岁，矮壮，左边眉毛断了一截，说话嗓门大，喜欢剔牙。

    

    子时刚过，赌坊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晃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手气真背！又喂了庄家！”接着是解开裤带对着墙根撒尿的声音。

    

    借着后门透出的那点昏黄灯光，陈石看到那人矮壮身材，撒完尿还抖了抖，然后摸出一根细木棍，靠在门框上剔牙。正是周把头。

    

    周把头剔了会儿牙，又朝地上啐了一口，这才晃晃悠悠地沿着巷子往外走，看样子是准备回钱府——他兼的是下半夜的差，这会儿该去换班了。

    

    陈石等周把头走出十几步，快要走出巷口时，才像一道真正的影子，从柴房阴影里滑出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他脚步轻盈，踩在湿滑肮脏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龟息术运转，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周把头毫无所觉，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脑子里大概还在盘算着刚才输掉的钱。巷子口外连着另一条更僻静的小街，这个时辰，连野狗都找地方窝着了。

    

    就在周把头一只脚刚踏出巷口，身体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的瞬间，陈石动了。

    

    他脚下发力，两步就窜到周把头身后，左手如电，一把捂住周把头的口鼻，右臂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猛地向后一拖，同时膝盖狠狠顶在他的后腰命门穴上。

    

    “唔！”周把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就觉得一股巨力从腰间传来，半边身子一麻，接着喉咙被铁箍般的手臂勒紧，呼吸瞬间被阻断，眼前发黑。他想挣扎，但那股力量大得惊人，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他试图用手去抓挠捂嘴的手臂，指尖触到的却是坚硬如铁、布满厚茧的肌肉，根本抓不进去。

    

    陈石拖着他，快速退回到巷子深处一个堆满破筐烂木的角落，将他面朝下按在湿冷的地面上，膝盖死死压住他的后颈。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快、狠、准，没发出多大动静。

    

    “别动，别喊。敢出声，立刻拧断你的脖子。”陈石俯下身，贴着周把头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透过蒙面的粗布，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与此同时，他勒着周把头脖子的手臂微微加了点力。

    

    周把头立刻感到一阵窒息，脸憋得通红，双手徒劳地在地上抓挠了两下，然后猛地停住，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求饶声。

    

    陈石稍微松了点劲，让他能勉强喘气，但膝盖依旧压着他的后颈。“我问，你答。有一句假话，或者喊人，你知道后果。”

    

    周把头大口喘着气，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忙不迭地点头。

    

    “你在钱府，是什么身份？管多少人？”陈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