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天色将黑未黑。

    

    城东货仓位于镇北城最东边，靠近城墙，再往外就是一片乱葬岗和荒地。这里是钱家存放布匹、生丝、桐油等大宗货物的地方，占地不小，周围砌着一人多高的土坯墙，墙头插着碎瓦片。两扇包铁的木门紧闭，门前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下一个护院抱着刀，正靠着门打瞌睡。

    

    陈石伏在货仓对面一家早已废弃的染坊屋顶上，身上是一件从王瘸子那里找来的、打着补丁的灰褐色短打，脸上用灶灰和着泥水抹了几道，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他观察了快半个时辰，摸清了门口守卫换班的规律——大约每两炷香时间，会有两个护院从里面出来，和门口的人一起沿着货仓外墙巡视一圈，然后回到门口，原先门口的人进去休息，新来的留下。

    

    里面到底有多少人，看不清。但听动静，除了巡视的，应该还有至少四五个在靠里的仓房门口或院子里。

    

    陈石的目标不是强攻，是制造混乱，把动静闹大，越大越好。他需要把大部分守卫，尤其是可能存在的硬手，吸引到城东货仓这边来。这样，他才有机会去醉香楼。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和麻绳紧紧捆扎、拳头大小的布包。布包里是碾碎的木炭粉，混合了晒干的狼毒草和苦艾的碎末——这是王瘸子教他的土法子，点燃后烟大，呛人，还带着股怪味。他自己又加了些从厨房偷来的辣椒面。

    

    时辰差不多了。门口那个打瞌睡的护院被出来的两个同伴拍醒，三人骂骂咧咧地开始例行巡视。等他们转到货仓另一侧，身影被墙角挡住时，陈石动了。

    

    他像一只大狸猫，悄无声息地从染坊屋顶滑下，落地时膝盖微曲，几乎没有声音。贴着墙根的阴影，几步就窜到货仓土墙下。他选的位置是靠近墙角、堆放杂物的地方，几捆受潮的草席和烂木板歪歪斜斜地靠着墙。

    

    他侧耳听了听，墙内没有脚步声靠近。迅速掏出火镰和一小截浸了松油的麻绳，点燃其中一个布包，用力扔过墙头。布包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落入墙内，落点就在那堆杂物附近。

    

    他没有立刻点燃第二个，而是屏息等待。

    

    墙内先是寂静了片刻，然后响起“嗤嗤”的燃烧声，紧接着，一股浓烈呛鼻、带着辛辣气味的灰白色烟雾猛地升腾起来。

    

    “什么味道？”

    

    “走水了？不对，这烟……”

    

    “在那边！快！”

    

    墙内立刻传来几声惊叫和杂乱的脚步声，朝着起火点涌去。门口方向也传来呼喊：“怎么回事？里面怎么了？”

    

    就是现在！陈石点燃第二个布包，用更大的力气，朝着更里面的、靠近仓房的方向扔了进去。然后，他转身就跑，不是往回，而是沿着墙根，朝着货仓另一侧，靠近城墙的黑暗处疾奔。

    

    身后，货仓内人声鼎沸，锣声、叫喊声、咳嗽声乱成一团。火光开始映红那一小片天空，烟雾更浓了。大门被猛地拉开，几个护院提着水桶、拿着湿布捂着口鼻冲了出来，有人大喊：“去叫人！多叫些人来！妈的，是不是那些泥腿子放的火？”

    

    陈石已经绕到了货仓背面的阴影里，这里堆着更多杂物，还有一条臭水沟。他脚步不停，迅速翻过不远处一段低矮的、坍塌的城墙缺口，消失在城外的黑暗中。

    

    他没有走远，而是绕了一大圈，从北城门附近，趁着守门兵丁也被城东火光和喧哗吸引注意力的当口，悄无声息地又潜回了城内。身上那件沾了灰泥的短打已经被他脱下，反穿过来，里面是一件干净的深灰色粗布衣服。脸上手上的污迹也用随身带的湿布巾擦掉大半，只留下些许不易察觉的痕迹。头发重新扎紧，戴上从旧货摊买来的一顶半旧毡帽，帽檐压低。

    

    现在，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赶夜路的年轻苦力或伙计。

    

    醉香楼在城中心最繁华的锦绣街上，三层木楼，雕梁画栋，入夜后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出，门口站着两个穿着体面、眼神机警的龟公，迎来送往。

    

    陈石没有走正门。他绕到醉香楼后面的小巷。这里堆着酒楼的后厨垃圾和泔水桶，气味难闻，但也有好处——安静，人少。后墙有一道小门，平时是运送柴火、蔬菜和倒垃圾的通道，此刻紧闭着。

    

    他观察了一下地形。醉香楼隔壁是一家绸缎庄，已经打烊。他退后几步，助跑，脚在墙角借力一蹬，手就够到了醉香楼二楼一处突出的飞檐。双臂用力，腰腹一挺，整个人就翻上了二楼外侧的回廊。回廊上挂着灯笼，偶尔有丫鬟端着盘子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