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转身，朝着与周把头相反的方向离开。他没有回破庙，而是绕了个大圈，来到了贫民区外围，王瘸子家附近。

    

    他没有敲门，而是学了几声特定的蛐蛐叫。这是王瘸子早年行军时用的暗号之一，简单，但够用。

    

    过了一会儿，王瘸子那扇破木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陈石闪身进去。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口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王瘸子坐在炕沿上，烟锅里的红光一明一灭。

    

    “得手了？”王瘸子问。

    

    “嗯。”陈石简短地把逼问周把头得到的信息说了一遍，包括杜杀明天去武馆，钱万贯在醉香楼的习惯，以及钱府护院的大致情况。

    

    王瘸子静静听着，直到陈石说完，他才磕了磕烟灰：“让那姓周的滚蛋，这手不错。咬人的狗不可怕，叫得凶但怕死的狗，反而会让别的狗也缩爪子。杜杀明天去武馆……林教头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能去武馆。”陈石摇头，“去了，反而坐实了林教头和我有关系，会给武馆惹麻烦。杜杀是去试探，林教头能应付。我现在担心的是……”

    

    “是那姓钱的县令，和钱万贯在醉香楼勾搭的事？”王瘸子接口。

    

    “对。苏婉儿提醒我钱万贯请了高手，周把头证实杜杀过两天才准备动手。那这两天，钱万贯和县令在醉香楼密会，很可能就是在敲定贫民区地契和赌场妓馆的最后细节，甚至……可能在商量怎么借着杜杀的手，彻底铲除隐患，同时把贫民区的事做死。”陈石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冷静，“如果能拿到他们具体勾结的证据，或者至少知道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也许……”

    

    “也许就能在他们发动之前，做点什么。”王瘸子替他说完，沉默了一下，“醉香楼那种地方，不比钱府好进。守卫可能没那么严，但人多眼杂，天字号的雅间更是有专门的丫鬟小厮伺候，想偷听，难。”

    

    “我知道难。”陈石道，“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抓住他们要害的机会。杜杀是刀，钱万贯和县令才是握刀的手。光防着刀不行，得让握刀的手疼，或者……让他们握不稳刀。”

    

    王瘸子没说话，只是又装了一锅烟，慢慢吸着。橘红色的光点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明明灭灭。

    

    “明天杜杀去武馆，钱府和县衙的注意力可能会被吸引过去一部分。”陈石继续分析，“而且，钱万贯如果在醉香楼有常去的房间和固定的时间，这就是规律。有规律，就有空子可钻。”

    

    “你想再去醉香楼？”王瘸子问。

    

    “嗯。但不是今晚。明天，等杜杀去了武馆之后。”陈石道，“我需要一点时间准备，也需要再看看。”

    

    “准备什么？”

    

    “准备万一听到什么，或者拿到什么，该怎么用。”陈石看着王瘸子，“王伯，如果……我拿到了钱万贯和县令勾结、意图侵吞民产的确凿证据，该往哪里送？县衙肯定不行。府城？州府？告得动他们吗？”

    

    王瘸子被烟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浑浊的老眼在黑暗里盯着陈石，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少年。“小子，你……你想得倒远。告官？就凭你？”

    

    “不一定是告官。但证据在手，总是个筹码。至少，能让他们有所顾忌，不敢明目张胆，为所欲为。”陈石道，“而且，就算现在用不上，留着，总有一天可能用上。”

    

    王瘸子沉默了更久。久到陈石以为他睡着了，或者不想再谈。

    

    “府城……有个姓郑的监察御史，听说是个愣头青，油盐不进，专门喜欢找地方官的茬。”王瘸子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几年前路过北边，在边军里查过空饷，闹得鸡飞狗跳。不过，听说后来得罪了人，被明升暗降，打发到咱们北疆府这边来了，挂个闲职。这人……或许敢接这种烫手山芋。但也只是或许。而且，你怎么把东西递到他手里？就算递到了，他信不信？会不会反过来把你卖了？”

    

    陈石默默记下“姓郑的监察御史”这个信息。“总有办法。先拿到东西再说。”

    

    “你……真想清楚了？”王瘸子叹了口气，“这条路，越走越险。你现在对付的，已经不只是钱万贯这条地头蛇了，是官，是官商勾结。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我想清楚了。”陈石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有些事，看到了，知道了，就不能当没看见。韩队长当年出去的时候，应该也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