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过了三更。风比前半夜更冷了些，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和碎纸，发出簌簌的声响。打更的梆子声刚从城南方向慢悠悠地飘过，带着困倦的调子。

    

    陈石蹲在县衙后街一户人家的屋脊后面，身上是一件不知道从哪家晾衣绳上顺来的、半旧不新的深蓝色棉袍，略有些宽大，但能罩住他原本的装束。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在这里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看着县衙后院的角门开了两次，一次是倒夜香的婆子，一次是挑着空桶回来的杂役。

    

    县衙的围墙比钱府矮些，也没那么气派，但毕竟是官府所在，墙头一样插着防贼的碎瓷片。后院的防卫看起来松散，但陈石知道，真正紧要的地方，比如存放文书卷宗的架阁库、县令居住的后宅，肯定有专人把守。他的目标不是那些地方。

    

    他的目标是县衙后院靠近西侧墙根的一处小院，那是县令日常处理私密公务的书房。白天他远远绕路观察过，也向王瘸子打听过。县令张有德有个习惯，喜欢在书房独自待到深夜，看些闲书，或者处理些不愿让师爷、衙役经手的“私事”。这个时候，书房外通常只有一两个心腹长随伺候，而且不会离得太近。

    

    陈石需要把一封信，送到张县令手里，而且不能是普通的投递，要有足够的分量，让他看了之后心里发毛，坐立不安。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厚实桑皮纸糊成的信封，封口用米浆粘得很牢。信封上没有署名。里面是他模仿着茶楼说书先生口中“江湖豪客”的腔调，用从苏婉儿药铺顺来的记账毛笔和劣质墨汁，歪歪扭扭写的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先是列举了钱万贯几桩不算最隐秘、但足够恶劣的罪行：强占民田、纵奴行凶、勾结官吏、意图侵吞贫民区土地开设赌场妓馆。然后，笔锋一转，提到“据悉县令大人与钱某过从甚密，恐受其累”，最后警告“若再同流合污，助纣为虐，三日之内，上述罪证及大人与钱某分赃明细，将直达府城监察御史案头”。落款是“知情人”。

    

    信里的“罪证”和“分赃明细”目前是虚的，但陈石在醉香楼听到的那些话——地契伪造、架阁库图册、刘书吏——就是真的。他赌的就是张县令做贼心虚，不敢去赌这封信是不是虚张声势。

    

    时辰差不多了。书房小院的灯光还亮着，映在窗纸上，一个微微发福的身影正坐在书案后。院门口，一个抱着胳膊打哈欠的仆役靠在门框上，脑袋一点一点。

    

    陈石从屋脊滑下，落地无声。他绕到县衙西墙外，这里靠近马厩，气味不太好，但僻静。墙根下堆着些修缮屋顶替换下来的旧瓦。他观察了一下墙头，选了一处碎瓷片有明显缺损的地方，后退几步，助跑，蹬墙，手在墙头一搭，腰腹发力，整个人便翻了过去，落地时在阴影里一滚，藏身在一丛半枯的芭蕉后面。

    

    马厩里的马打了个响鼻，没有其他动静。陈石伏低身子，像一只夜色中的狸猫，借着墙角、树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个亮着灯的书房小院。

    

    院门口那个仆役已经靠着门框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陈石屏住呼吸，从侧面靠近，手指在仆役颈侧某个穴位轻轻一按。仆役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滑坐下去，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陈石把他往门框阴影里挪了挪，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在打盹。

    

    他靠近书房的窗户。窗户关着，但窗纸很薄。他能听到里面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还有一声轻微的叹息。

    

    就是现在。陈石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又摸出一块路边捡的、边缘锋利的薄石片。他用石片在窗纸右下角不起眼的位置，轻轻划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动作很慢，几乎没有声音。然后，他将那封信从口子塞了进去，信纸飘落，正好落在书房内铺着的青砖地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后退，重新隐入芭蕉丛的阴影里，侧耳倾听。

    

    书房内的沙沙声停了。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寂静，大概是张县令发现了地上的信，正在惊疑不定地查看。

    

    陈石不再停留，沿着原路，迅速退到西墙下，翻墙而出，很快消失在县衙后街错综复杂的小巷里。

    

    他没有立刻去下一个地方，而是在远离县衙的一条漆黑巷子里停下，脱下外面的蓝色棉袍，翻过来穿上，里面是一件灰黑色的旧短褂。他把蒙面布也换了一块。然后，他朝着城东钱府的方向快步走去。

    

    钱府的书房，他知道在哪里。上次夜探，他远远看到过，在主院东侧，是一栋独立的、看起来颇为雅致的两层小楼。据周把头说，钱万贯的重要文书、地契、账本，都放在书房二楼的一个暗格里。那里守卫比内院其他地方更严密，不仅有护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