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赵家宅子后院的厢房里还亮着灯。

    

    赵虎在屋里踱步，鞋底蹭着青砖地，发出细碎的声响。桌上摆着凉透的茶水，他端起杯子又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嗒”的一声。

    

    窗外是黑的，像泼了浓墨。他脑子里却翻腾着白天在武馆听到的那些话。

    

    “听说了吗？昨晚又出事了……”

    

    “钱府那个张护院，就是前几个月打断李老头儿子腿的那个，昨晚在赌坊后巷叫人给废了手脚！”

    

    “啧，活该。不过谁干的？真够胆。”

    

    “还能是谁？蒙面人呗。这都第几个了？”

    

    “钱老爷这回是真急了，听说从府城请了高手，叫‘血手’杜杀，那可是凝罡境！”

    

    “凝罡境？我的娘……那蒙面人怕是要栽。”

    

    “也说不准。能连着收拾钱府那么多人，还能从杜杀手底下逃走，能是简单角色？”

    

    “要我说，这蒙面人说不定就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学徒们压低的议论声，像小虫子一样往赵虎耳朵里钻。他当时就站在廊柱后面，没出去。

    

    蒙面人。

    

    他眼前晃过陈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那天在演武场上，自己三拳打过去，陈石头都不偏一下，身子硬得像块铁疙瘩，最后拳头打上去，居然发出那种古怪的嗡鸣。林教头后来单独叫他去后院，每天酉时，雷打不动。

    

    一个劈柴的贱种，凭什么？

    

    赵虎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绸缎衣裳，脸皮白净，可眼睛里全是烦躁和一股说不清的虚火。他爹是这镇北城里有头有脸的绸缎商，跟钱老爷有生意往来。他自己是烈风武馆的学徒，虽然不算顶尖，但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陈石呢？一个住破庙、吃糙米的穷鬼，凭什么爬到他头上去？

    

    他想起前两天他爹在家请客，钱府的大管家也在。酒桌上，大管家提起蒙面人的事，咬牙切齿，说老爷悬赏一百两银子要这贼人的脑袋，谁能提供线索，也有重赏。当时他爹还陪着笑说：“这等凶徒，自有天收，天收。”

    

    一百两。

    

    赵虎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他每个月的例钱才五两。一百两，能买多少好东西？能去醉香楼最好的包厢喝多少回酒？

    

    还有，要是能借着这事，搭上钱老爷那条线……

    

    他脑子里那些散乱的东西，慢慢串了起来。陈石力气变得很大，能一个人放倒野猪。陈石经常往城东贫民区跑。陈石最近行踪鬼祟，有时候送完柴就不见人影。林教头对他的态度，也透着一股不寻常。

    

    最重要的是，蒙面人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好像就是陈石在演武场上硬接自己三拳之后不久。

    

    赵虎的心跳得快起来。他走到桌边，拿起凉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压不住那股往上冒的热气。

    

    他不太确定。陈石真有那个胆子？那可是跟钱老爷作对。可万一呢？万一真是他呢？

    

    就算不是他……赵虎眼神阴沉下来。那又怎样？一个没根没底的穷小子，攀上了林教头，将来要是真在武馆站稳了脚跟，还有他赵虎的好日子过？不如趁现在，借钱老爷的手……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更夫梆子的声音，远远的，一下，又一下。

    

    他转身，从衣柜深处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和一串铜钱。他掂了掂，又放回去。然后，他开始换衣服，挑了一套半新不旧、不那么扎眼的深色衣服。

    

    穿好衣服，他在镜子前又站了一会儿，伸手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人眼神闪烁，呼吸有点急。

    

    “怕什么。”他对着镜子，低声说，“一个劈柴的罢了。就算弄错了，也是他活该。谁让他藏着掖着，谁让他攀高枝儿。”

    

    他吹熄了灯，轻轻拉开房门，侧身溜了出去。夜很黑，正好。

    

    钱府的门楼很高，两只石狮子在灯笼昏暗的光里蹲着，张着大口。赵虎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手心有点出汗。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门房是个三角眼的老头，正靠在门框上打盹。

    

    “什么人？”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