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瘸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山神庙，鞋丢了一只，满脸是汗。他扑到陈石面前，话都说不利索：“苏、苏家丫头……钱府的人，上门了！把她爹打了，要抓她问话！”

    

    陈石正在调息，闻言，周身刚平复下去的气息骤然一乱，身下的干草“嗤”地一声被震开一圈。

    

    “什么时候的事？”他声音很平，平得吓人。

    

    “今天早上！我亲眼见的，三个狗腿子，凶得很！苏大夫被推得撞了柜子，咳了半天。他们要带走婉儿丫头，丫头不肯，在门口喊，引了街坊看，他们才暂时退了，放了狠话……”王瘸子喘着粗气，“我躲了一天，趁夜翻城墙出来的，得赶紧告诉你！”

    

    陈石站起身。庙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山风呼啸。

    

    “她人现在怎么样？还在回春堂？”

    

    “应该在。钱府的人虽然退了，肯定还盯着。陈小子，你得有个计较，他们……”

    

    “我知道了。”陈石打断他，走到墙角，拎起靠在墙边那柄磨得雪亮的短刀，插进后腰，又拿起那件深色的旧外衣披上，“王伯，你歇口气，自己小心回去。别回镇上，去附近村子躲几天。”

    

    “你——”王瘸子一把抓住他胳膊，“你要回去？杜杀还在满城找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陈石掰开他的手，力道不大，但很稳。他走到门口，望着山下镇北城方向零星的灯火。

    

    “祸不及家人。”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钱万贯，过了底线。”

    

    “可你回去能顶什么用？杜杀是凝罡境！你伤才好，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打。”陈石转过身，看着王瘸子。破庙漏下的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亮得慑人，“上次我躲了，他们找上婉儿。这次我若还躲，他们会找谁？王伯你？李老伯？还是武馆里其他人？”

    

    “我回去，他们冲我来。我不回去，他们挨个捏。不一样。”

    

    王瘸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见陈石眼里的光，那光又冷又硬，像他磨过的那把刀。

    

    陈石不再多说，紧了紧衣服，一步跨出庙门，身影很快没入山林黑暗里。

    

    山路很陡，夜很黑。陈石没点火把，全凭这段时间在山里磨出来的眼力和感觉走。脚下的石块，横生的枝杈，在黑暗里都成了模糊的影子，但他走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停顿。

    

    胸膛里像是烧着一团东西，烫得他喘气都有些急。眼前晃过苏婉儿递来药膏时干净的眼睛，晃过她站在药铺屋檐下看他离去的模样。然后是钱府护院褐色的短打，狞笑的嘴脸，苏大夫捂着胸口咳嗽的样子。

    

    他脚步更快了。

    

    风在耳边刮过，带着夜露的湿气。体内，《铁布衫》的气息不催自动，顺着经脉快速流转。刚刚突破到七重的内息，比往日更加雄浑有力，冲刷着四肢百骸，也压着心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他想起林教头的话：“匹夫之勇，有时反会害了想护着的人。”

    

    他想起王瘸子说的边军队长。

    

    他想起自己躲在贫民区地窖时，那些默不作声给他递水、塞干粮的街坊。

    

    脚步没停。

    

    他试过暗地里来，试过警告，试过调虎离山。可钱万贯不在乎。那人眼里，只有地，只有钱，只有他钱府的威风。别人的命，别人的安稳，别人的女儿，都轻得像草。

    

    你退一步，他进十步。你忍一时，他欺你一世。

    

    有些事，忍不了，也退不得。

    

    山路到了尽头，前面是通往官道的岔口。远处，镇北城黑黝黝的轮廓趴在夜色里，像头沉睡的巨兽。城墙上的几点火光，是巡夜人的灯笼。

    

    陈石在岔口停下，微微喘息。汗湿了里衣，贴在身上。他解下腰间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凉水，浇不灭心里的火，反倒让那火烧得更清楚，更冷硬。

    

    他从怀里摸出蒙面巾，黑色的，粗布缝的。他用手指捻了捻布料，然后仔细叠好，放进贴近心口的内袋。

    

    这次，不用蒙面了。

    

    他把手伸到背后，握住短刀的柄。木柄被手心焐得微热，铁质的刀身在鞘里，冰凉。

    

    他看向城池，看向回春堂大概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