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到了。

    

    北城外五里，乱葬岗。

    

    这里没有活人来。只有歪斜的墓碑，塌陷的坟包，风穿过荒草发出呜咽的声音。月光很淡，被云层割成碎片，勉强照亮这片地。

    

    陈石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

    

    他靠在一块半人高的断碑后面，闭着眼，调整呼吸。龟息术让他的心跳变得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钱灰，打着旋。

    

    他能闻到泥土的腐味，还有远处水洼的腥气。

    

    腰间的短刀和长剑都很凉。他摸了摸刀柄，又碰了碰剑柄。手是干的，没有汗。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踩在枯枝和碎石上，还是能听见。不止一个人。

    

    陈石睁开眼。

    

    三个人影从南边的小路走过来。最前面那个瘦高，穿着暗青色的短打，两手空着，垂在身侧。后面两个年轻些，背着刀，脚步要重些。

    

    三人停在乱葬岗边缘，离陈石藏身的断碑还有二十几步。

    

    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来，照在为首那人脸上。四十多岁年纪，脸颊凹陷，眼眶很深，一双手在昏暗里透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沾了没擦净的血。

    

    杜杀。

    

    他站定，目光扫过前方那片歪斜的坟头。夜风吹动他额前几缕头发，他没动。

    

    “出来吧。”杜杀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藏头露尾，没意思。”

    

    陈石从断碑后面走出来。

    

    他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身上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旧衣，袖子用布条扎紧。腰间左边短刀，右边长剑。

    

    杜杀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但眼里没温度。

    

    “你就是那个蒙面人。”他说。

    

    陈石没说话。

    

    “钱老爷出价一百两，”杜杀继续说，往前走了两步，“买你的命。我本来觉得贵了。现在看来，也许不贵。”

    

    他停下，离陈石还有十步。

    

    “你自己摘了面巾，跟我回去，我可以给你个痛快。”杜杀说，“不然，我拆了你的骨头，一寸寸捏碎，再把你拖回去。你选。”

    

    陈石还是没说话。他微微沉下肩膀，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虚搭在剑柄上。

    

    杜杀看着他这个架势，摇了摇头。

    

    “敬酒不吃。”

    

    话音落下，他动了。

    

    没有预兆，整个人像一道贴着地皮的青烟，十步距离一掠就到。右手抬起，掌心赤红，带着一股阴冷的风，直拍陈石面门。

    

    风里有一股铁锈混着冰渣子的味道。

    

    陈石没硬接。他左脚往后撤半步，身体朝右偏，那一掌擦着他左肩过去。掌风刮在脸上，像刀片。

    

    他几乎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顺着毛孔往里钻。

    

    避开的同时，陈石的右手动了。不是拔剑，也不是拔刀，是握拳，从下往上，斜着轰向杜杀肋下。

    

    很沉的一拳，带起短促的破风声。

    

    杜杀“咦”了一声，似乎有点意外。他左手向下一按，掌心对上了陈石的拳面。

    

    没有声音。

    

    陈石觉得拳头像是砸进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里，力量被卸掉大半。剩下的劲道透过去，杜杀身体晃了晃，向后退了半步。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又抬头看陈石。

    

    “劲不小。”杜杀说，眼里那点漫不经心收了起来。

    

    陈石没停。他脚下发力，人往前抢，左拳跟着就出去了，还是砸肋下。杜杀这次没硬接，侧身让过，右手成爪，抓向陈石咽喉。

    

    陈石头往后仰，那一爪擦着喉咙过去。他能感觉到指尖带起的寒气，让喉咙的皮肤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两人错身而过。

    

    杜杀转身，陈石也转身。中间隔了五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