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放下药碗，手臂舒展，骨节发出轻微脆响。七日昏迷，又静养三日，身上伤口已收拢结痂，只剩几道深可见骨的创口还缠着麻布。他握了握拳，力量在缓慢回归，甚至比受伤前更凝实几分。

    

    苏婉儿接过空碗，指尖不经意碰触到他的手背。她指尖微颤，却没缩回。

    

    “焦霸，凝罡六重。”林教头坐在桌边，指尖叩着桌面，“黑虎帮在府城有数百帮众，通脉境好手不下三十。钱万贯每年孝敬他们的银子，足够养活半座镇北城。”

    

    陈石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那是王瘸子昨日偷偷送来的，绘着城东贫民区的巷陌，每一处水井、每一条暗道都标得清晰。

    

    “杜杀死后第三天，钱府就停了强拆。”陈石手指点在地图边缘，那里是李老伯家的薄田，“但昨天，管家又带着账房去量地了。他们没动手，只是量。”

    

    “他们在等你死。”林教头声音低沉，“或者等焦霸来杀你。”

    

    苏婉儿忽然开口：“我们可以报官。陈石杀了杜杀，是正当防卫。钱万贯那些罪证……”

    

    “罪证在哪？”林教头打断她，“你听见的，是口供。书房暗格里的地契，还在钱万贯手上。县令收了银子，不会动他。府城那边……”他摇摇头，“黑虎帮能立足，上头没人？”

    

    陈石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边阴影。

    

    “所以，”他说，“我们要自己来。”

    

    林教头抬眼：“怎么说？”

    

    “焦霸要来杀我。但他杀了我，事情就完了？”陈石走到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贫民区的位置，“钱万贯要地，要建赌场。他背后是黑虎帮，黑虎帮背后还有人。我死了，他们会对谁下手？”

    

    苏婉儿脸色一白。

    

    “武馆，回春堂，”陈石的声音很平静，“还有这三条街，四百多户，两千多人。”

    

    密室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子燃烧的噼啪声。

    

    “你要联合他们？”林教头问。

    

    “是自保。”陈石坐下，“王伯说过，他在边军时，小队遇上游骑，队长把敌人引开，让百姓有时间躲进山里。我现在，就是那个队长。”

    

    “但你引不开所有人。”林教头看着他，“焦霸的目标是你。可钱万贯的目标，是地，是银子。你死了，他反而能放开手脚。”

    

    “所以在我死之前，”陈石说，“得给他找点事做。”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那是苏婉儿帮忙从药铺账本上抄录的，记录着钱府下人来抓药的次数、病症。王瘸子用炭条在上面添了些字：某月某日，钱府管家在醉香楼宴请衙役班头；某日，钱家货仓运出五十石掺沙的陈米，送往城西粥棚。

    

    “这些不够。”林教头扫了一眼。

    

    “所以需要更多。”陈石说，“王伯在贫民区住了三十年，谁家儿子被钱府打断腿，谁家女儿被强占，谁家的田契被强夺，他都记得。只是从前没人敢说，说了也没用。”

    

    “现在有人敢听了？”

    

    “现在，”陈石抬起眼，“听的人，也许能做点什么。”

    

    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王瘸子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三个老人。都是贫民区里说得上话的，一个当过账房，一个做过更夫，还有一个是泥瓦匠头。

    

    陈石起身抱拳。三个老人慌忙还礼，眼神里有敬畏，也有不安。

    

    “陈小哥，”账房老人先开口，声音发干，“你杀了杜教头，是给我们出了气。可焦霸……那是黑虎帮的副帮主。我们这些老骨头，帮不上你什么。”

    

    “不用你们帮我打。”陈石说，“只需要你们做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把你们知道的钱家恶事，一条条写下来。时间，地点，人证，尽量写清楚。不会写字的，找王伯，他识字。”

    

    “第二，从今天起，街坊轮流守夜。钱府的人白天来量地，你们看着，别起冲突。但他们若敢夜里动手，敲锣，喊人。”

    

    “第三，”陈石顿了顿，“如果……如果我回不来，这些东西，想法子送到府城去。不用找衙门，找茶馆说书的，找码头扛活的，让他们传。传得越远越好。”

    

    老人们互相看看。泥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