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枯瘦的手掌按在陈石滚烫的额头上。屋内风雨声仿佛在这一刻减弱了。柳随风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

    

    老僧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开始诵念。声音很轻，起初只是含糊的音节，但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种柳随风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古拙，带着奇异的韵律和起伏，不像说话，更像一种低沉的吟唱。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某种重量，轻轻敲击在空气中，也敲击在听者的心头。

    

    柳随风起初只是警惕地听着，但很快，他感到一丝异样。那诵念声似乎不仅仅是通过耳朵传入，更像直接响在脑海里。随着老僧的吟诵，一种奇特的宁静感，开始在这破败潮湿的屋子里弥漫开来。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深沉的、包容的平静，连屋外的风雨声都似乎被隔开了一层。

    

    更让柳随风震惊的是陈石的变化。陈石原本因为痛苦和高烧而微微抽搐的身体，竟然慢慢停止了颤抖。他青灰色的脸上，那层濒死的灰败气息，似乎淡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昏迷，但一直紧蹙的眉头，竟然微微舒展了些许。喉咙里那种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也逐渐平息下去。

    

    老僧的诵念声持续着，不急不缓。他按在陈石额头的手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流转，若非柳随风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那光芒很淡，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老僧的诵念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停止。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清澈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收回按在陈石额头的手，然后从怀里摸索了一下，取出一个粗糙的布包。他小心地打开布包，里面是半片枯黄的叶子，形状普通，边缘有些残缺，看上去毫无特殊之处。

    

    老僧拿起放在一旁的破陶钵，里面接了些从屋顶漏下的雨水。他将那半片枯黄树叶小心地放入钵中，用手指轻轻搅动了几下。树叶一沾水，立刻变得更加枯黄，仿佛随时会化掉，但并未立刻溶解。浑浊的雨水也没有任何变化。

    

    老僧用两根手指从钵中夹起那半片已经完全湿透、显得更加破败的叶子，另一只手轻轻捏开陈石紧咬的牙关，将树叶放进他嘴里。接着，他端起陶钵，将里面混着树叶碎屑的雨水，慢慢倒入陈石口中。

    

    柳随风在一旁看着，没有阻止，也来不及阻止。他只能紧紧盯着陈石的反应。

    

    喂完水，老僧将陶钵放回地上，重新坐好，目光沉静地看着陈石。

    

    片刻之后，陈石的身体似乎又放松了一些。他脸上那不正常的青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虽然依旧苍白，但已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灰败。呼吸也变得明显起来，胸膛的起伏变得规律、平稳，虽然仍然微弱，但已不是之前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感觉。

    

    柳随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再次探手试了试陈石的额头。依旧有些发热，但已不是之前那种烫手的滚烫。脉搏虽然虚弱，但跳动得平稳了许多，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狂暴气血和毒素，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约束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老僧。老僧依旧平静地盘坐着，只是脸色比刚才更显疲惫了些，气息也微微有些萎靡，仿佛刚才那一番看似简单的诵念和喂水，消耗了他极大的心力。

    

    “大师……”柳随风声音干涩，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老僧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他看了一眼呼吸趋于平稳的陈石，低声道：“心脉已稳，气血暂平，残毒也被压制。但他伤及根本，损耗过甚，需得静养，自行调复。老衲能做的，仅止于此。”

    

    说完，他缓缓起身，身形似乎有些佝偻。他拿起那根旧木杖和破陶钵，对柳随风点了点头，便转身，赤脚踏过地面的泥水，走向门口。

    

    “大师留步！”柳随风急忙叫道，“还未请教大师法号？此恩……”

    

    老僧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云游之人，何须名号。今日相遇，即是缘法。好生看顾他吧。”

    

    话音落下，他已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漆黑的雨夜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破屋里，只剩下渐渐平息的雨声，柴火微弱的噼啪声，以及陈石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柳随风站在原地，看着重新闭合的破门，又看看面色好转、呼吸平稳的陈石，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