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在京城西北三十里。

    

    山不算高，但林密。古寺在山腰，寺不大，香火不旺。舍利塔在寺后，青砖砌的，七层，有些年头了，砖缝里长着草。

    

    陈石到的时候是傍晚。他一个人来的，背着个布包，里面有个玉瓶。

    

    看塔的是个老僧，眉毛胡子都白了，在塔前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

    

    陈石走过去，行了礼，说明来意。他要取塔下的无根净水。

    

    老僧停下扫帚，抬眼看他。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像能看进骨头里。

    

    “每日只子时涌，”老僧声音干哑，“不多，一碗的量。要心诚的人，心无尘垢的人，才能接得住。”

    

    陈石问：“怎样才算心诚无垢？”

    

    老僧指了指塔前的青石板：“坐着。坐到子时。若水认你，自然会涌。若不认，坐化了也没用。”

    

    陈石没再说话。他把布包放在一边，在青石板上盘膝坐下。背挺直，眼观鼻，鼻观心。

    

    老僧看了他一会儿，继续扫他的地。扫完了，就进了塔旁一间小屋里，关上门。

    

    天渐渐黑透。山里的夜，静，也冷。有虫鸣，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陈石不动。呼吸慢慢拉长，变缓。气血在体内缓缓流转，《不灭金刚诀》的心法自然运转。不是为了御寒，是为了让心静下来。

    

    他想起很多事。破庙里的月光，苏家药铺的门槛，边关的风雪，京城的刀光。还有身上的毒，薛神医说的“心头热血”，柳随风和李青竹的脸，驿馆里那张龙潭虎穴的网。

    

    杂念像水底的沙子，慢慢沉下去。

    

    他观想那尊怒目金刚。金刚怒目，是为降服外魔。那内魔呢？恐惧、焦虑、执着，算不算魔？他观想金刚低眉。低眉慈悲，是为内观己心。

    

    外魔要降，内魔也要伏。护法与慈悲，原是一体。

    

    这个念头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丹田里的罡气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像水波漾开一圈。

    

    夜更深了。露水下来，打湿了他的头发、肩膀。他依旧不动，像塔前另一块石头。

    

    子时快到了。

    

    小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僧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如豆，照着他皱纹深刻的脸。

    

    他走到塔基一处。那里有个凹槽，像个小碗，天然生在石头里，正对着塔底一块特殊的青砖。

    

    老僧把灯放在一旁，也不看陈石，就站在那里，闭目，合十。

    

    陈石的心此刻很静。他感觉到塔。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某种更内在的东西去感觉。这塔立在这里很多年了，风吹，雨打，日晒，雪盖。塔里据说有高僧的舍利，有念力，有愿力。那股力量沉静、坚固，又带着点悲悯。

    

    他试着让自己的气息，让自己的“意”，慢慢靠近那股沉静的力量。不强行，只是靠近，像溪流汇入深潭。

    

    他周身的气血流动似乎更慢了，但更深沉。体表那层淡金色的光，不知何时敛去了，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温润的、类似玉石的光泽。不是罡气的光，是皮肉筋骨锤炼到一定程度，自然透出的莹润。

    

    子时到了。

    

    塔基那块特殊的青砖，没有任何预兆地，表面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水珠。水珠汇聚，沿着砖面极细微的纹理，缓慢地、一滴滴，滴落进下方石头的凹槽里。

    

    滴答。

    

    很轻的一声。

    

    水是透明的，在油灯昏黄的光下，看起来和寻常泉水没两样。但陈石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清冽的檀香味，从那个方向飘来。

    

    老僧睁开了眼，看向陈石，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石起身。坐了太久，腿有些麻，气血运行一下就好了。他拿起玉瓶，走到凹槽前。

    

    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刚好盖住凹槽底。很清澈，清澈得能看见石头天然的纹路。

    

    他跪下——不是对塔跪，是对这水，对那份“洁净”跪。然后，小心地把玉瓶口凑近水面，让水一点点流进去。

    

    水流得很慢。他接得很耐心。

    

    接了大概半瓶多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