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石、铁无双、铁心兰来到了雁门关，杨元帅亲自迎接。寒酸几句后随着杨元帅，登上了雁门关的北门城楼。

    

    风很大，从北方来，卷着沙土和一种干冷的、铁锈般的气味，拍在脸上。城楼上的“杨”字帅旗和残破的玄龙旗，被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关墙很高，很厚，但布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以及新近修补的、颜色不一的石料。女墙后面，守军沉默地站着，或倚着。他们大多脸上带着倦色，衣甲不整，但握紧兵器的手很稳，眼睛望着关外，没什么表情。

    

    陈石也向关外望去。

    

    只一眼，他的呼吸就微微屏住。

    

    关前是相对开阔的平野，更远处，是起伏的、光秃秃的丘陵。此刻，那片平野和丘陵，被一种沉郁的、望不到边的灰黑色覆盖了。

    

    是营帐。数不清的营帐，像一片片灰色的、有毒的蘑菇，从地上冒出来，连成一片，又一片，一直蔓延到目力所及的尽头，与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混在一起。营帐之间，是蚂蚁般移动的人影，是成群的、散放吃草的战马，是林立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光泽的兵器。各色旗帜，最多的是北荒王庭的狼头大纛，在营地上空飘荡，像一片片不祥的云。

    

    更近些的地方，靠近关墙七八里处，已经能看到巨大的、正在组装的攻城器械轮廓。那是比城墙矮不了多少的攻城塔，是架设好的、需要数十人操作的巨型床弩，还有一堆堆的土袋、木板，显然是在修建抵近城墙的土垒和通道。

    

    即便隔着这么远，那股混合着皮革、牲畜、尘土和隐隐血腥气的蛮荒气息，依旧随着风，沉沉地压过来。还有一种声音，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喘息、低语、打磨兵器、拖动重物，汇聚成一片压抑的、令人心悸的背景音。

    

    铁心兰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垛口的边缘，手指捏得发白。铁无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柳随风眯着眼，手搭在剑柄上。李青竹咧了咧嘴，低声骂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杨元帅站在最前面，手扶着冰冷的墙砖，很久没动。他穿着半旧的铠甲，鬓角的白发比陈石上次见他时多了不少。这位镇守北疆多年的老将，背影依旧挺直，但肩膀似乎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看到了？”杨元帅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没有回头，“三十万。至少三十万。这还只是先头抵达的主力，后续还有民夫、辅兵。”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关下那片沉默的灰色海洋：“北荒大汗的王旗，在那里。他们的国师，也应该在。这次，他们是倾巢而出，势在必得。”

    

    陈石的目光顺着杨元帅所指的方向望去，在密密麻麻的营盘中，隐约能看到一片格外庞大、旗帜也格外鲜明的区域。他没有说话。

    

    杨元帅转过身，目光扫过陈石几人，最后落在陈石脸上。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凝重，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看到援兵到来的微光。“陈小子，你们来得还算及时。但……”他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身后的关墙，“关上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不足五万。加上各州县撤下来的残兵，各地赶来赴难的义勇，还有你们带来的，总数……堪堪七万。”

    

    七万对三十万。而且对方是挟大胜之势、装备精良、士气正旺的草原铁骑。而守军，大部分是历经苦战、疲惫不堪的边军，以及缺乏战阵训练的义勇。

    

    “箭矢、滚木、擂石、火油、金汁……所有守城物资，最多支撑半月。朝廷的补给……”杨元帅摇了摇头，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京城刚刚经历动荡，秦相余党未清，后勤能顺畅才怪。

    

    “关内百姓呢？”陈石问。

    

    “能走的，十亭走了七八亭。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走不动，或是不愿离开祖业的。”旁边一位满脸风霜的副将答道，语气沉重，“都集中在关城南区。粮食……也紧。”

    

    城楼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呼啸，和关下那片灰色海洋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

    

    陈石重新将目光投向关外。他看得很仔细，从那些营盘的布置，到攻城器械的摆放，再到远处丘陵间隐约可见的骑兵游弋的路线。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他们什么时候会进攻？”陈石问。

    

    “快了。”杨元帅也看向关外，“他们在等，等攻城器械全部到位，等最后的部队集结。也在等……”他看了一眼陈石，“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等我们士气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