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马蹄声在关墙外面停住。有很多人下马，甲叶子哗啦啦地响。然后是脚步声，很急，踩着满地血水和碎石，朝这边过来。

    

    陈石睁开眼。

    

    杨元帅走在最前面。银甲上溅满了泥点子，头盔挟在胳膊底下，花白的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他没看地上那些死人，也没看隘口外面还在追杀的战场。他那双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断墙这边，盯着墙上那几个靠着、坐着、躺着的人影。

    

    他步子迈得很大，很快，走到离墙还有十来步的地方，猛地站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腮帮子的肉绷得紧紧的。他身后的将领、亲兵，也跟着停下，没人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这片不大的地方。

    

    墙早就塌了一半。没塌的那一半，也到处都是缺口，木头柱子断了，夯土的墙面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像刺猬。墙根下，尸首堆着尸首，有大玄兵卒的，更多的是北荒兵的。血把土泡成了暗红色，一脚踩下去，能渗出血水来。

    

    还活着的人，就几个，有的靠着墙，有的互相搀着，有的干脆坐在地上。脸上都是血，是泥，是烟熏的黑灰，看不清模样。手里的刀卷了刃，枪断了杆，就那么握着，看着过来的人，眼神有点空，好像还没从刚才那场厮杀里回过神来。

    

    杨元帅的目光，慢慢扫过去。扫过那些残缺的旗，扫过墙头上缺了口的瓦罐，扫过地上烧了一半的木头，最后，落在陈石身上。

    

    陈石还坐着，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直了摊在泥地里。他身上的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浸透了，又被尘土盖上一层，硬邦邦地贴在身上。脸上也糊满了血污，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看着杨元帅。

    

    杨元帅的嘴唇又开始哆嗦。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陈石面前，蹲了下来。蹲得很慢，好像膝盖有点僵。他伸出手，想拍陈石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停住了。陈石那肩膀上，一道口子翻着，肉是暗红色的，血还没完全凝住。

    

    老元帅的手悬在那儿，手指头微微地抖。他抬起眼，看着陈石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很哑，像破风箱。

    

    “好。”

    

    就一个字。说完，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起来，又重重地吐出去。再睁开眼，里面那层水光没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好！”

    

    这次声音大了点，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带着点颤，砸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些跟来的将领，还有更远处，那些正涌进隘口、盔甲明亮的生力军。

    

    他抬起手，用那只刚才还抖着的手，指向身后那片断墙，指向墙下那些坐着、躺着的人，指向陈石，指向他怀里抱着的、昏迷不醒的柳随风和李青竹。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撕扯出来的，嘶哑，但异常清楚，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好一群——铁骨男儿——！”

    

    声音在峡谷里撞了几下，散开。那些刚冲进来的士兵，那些将领，都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着那片小小的、被血泡透的关墙，看着那几个血人。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把拳头砸在胸甲上，咚的一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咚，咚，咚，闷雷一样，连成一片。没人喊，就只是砸着胸甲，看着那些人。

    

    杨元帅没再说话。他放下指向身后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重新转过身，面对隘口外那片逐渐平息、但仍有余烬的战场，看着远处溃逃的北荒兵留下的烟尘。他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从牙缝里，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追。”

    

    旁边的副将猛地一挺胸：“是！”

    

    “一个不留。”杨元帅的声音不高，但冷得能冻住血，“把他们赶出雁门关，赶回老家去。让北边那些狼崽子记住，大玄的关，不是谁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

    

    “遵命！”

    

    黑色的潮水再次涌动起来，这次更加有序，更加凶猛，像一道铁闸，朝着溃兵的方向碾压过去。马蹄声，脚步声，铠甲碰撞声，汇成一股洪流，冲出了飞鹰峡。

    

    断墙下，陈石听着那声音远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柳随风呼吸很弱，但还稳。李青竹的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