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追击的兵马在天黑前回来了。马蹄声沉甸甸的,踏过关前那片被血浸透了的土地。队伍后面拖着缴获的兵器和粮车,押着垂头丧气的俘虏。关墙上守了一天的兵卒探出头看,有人扔了帽子,喊了几嗓子,声音很快又低下去。
杨元帅没进帅府,直接上了城墙。他走到陈石刚才站着的地方,低头看墙根下。那里堆着些东西,用麻布盖着,露出些胳膊和腿脚。军中的老卒正抬着门板,把那些东西一个个搬上去,往关里抬。门板有点少,不够用,就两个人抬一个,后面跟着的人用手托着。
陈石还站在那儿,背靠着墙。柳随风和李青竹已经被抬下去找军医了。他没动,看着那些门板从面前过去。麻布没盖严实,有一角滑下来,露出一张脸,很年轻,也就十七八岁,眼睛闭着,嘴角有点血沫子,已经干了。陈石记得这张脸,是铁剑门的一个小弟子,昨天还跟在他后面递过滚石。
他伸手,把麻布重新拉上去,盖住了那张脸。
杨元帅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些门板。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先下去吧,洗洗,上点药。”
陈石点了点头,动作有点慢。他试着迈步,腿晃了一下。旁边有个亲兵想来扶,他摆了摆手,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台阶上都是血,滑腻腻的,踩上去咯吱响。
杨元帅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下了墙,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对身旁的副将说:“清点人数,把阵亡弟兄的名册尽快理出来。粮草、军械,能用的都收好。俘虏分开看管,让军法官去问话。”
副将领命去了。
关里点起了火把。校场上支起几口大锅,咕嘟咕嘟煮着东西,是肉汤的味儿。伙夫拿着大勺,给排队过来的兵卒舀汤。碗不够,有的就用头盔接。没人说话,只有碗勺碰撞的声,和呼噜呼噜喝汤的声。
活下来的人在篝火旁边,有的靠着同伴睡着了,有的低头看着火,手里捏着块干饼,半天没咬。医棚那边最忙,进进出出都是人,呻吟声断断续续。薛神医带来的药材先紧着重伤的人用,白布条很快就用完了,扯了被单、衣服接着用。
陈石被领到一间还算完好的屋子,有人打来热水,拿来干净的衣服。他脱了身上那套,布条和血肉粘在一起,扯下来的时候发出嘶啦的声音。他没吭声,把身子泡进热水里,水立刻变成了暗红色。
洗完了,军医过来给他上药。伤口太多,前胸后背,胳膊大腿,密密麻麻。军医一边抹药,一边低声说:“侯爷,您这身子骨……真是铁打的。”
陈石没接话。他看着自己手掌上的老茧,还有今天新添的几道口子。
晚上,杨元帅在临时收拾出来的中军帐摆了一席。菜不多,就是炖肉,烙饼,还有几坛从北荒人那儿缴来的酒。能坐下的,都是还活着的将官,还有陈石、柳随风、李青竹。柳随风胳膊吊着,李青竹胸口缠着厚厚的布,两人脸色都白,但都来了。
杨元帅端起酒碗,站起来,环视一圈。火光跳动,照着一张张疲惫的、带伤的脸。他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举起碗,对着帐外的方向,顿了顿,然后把碗里的酒缓缓洒在地上。
所有人都站起来,端起碗,把酒洒在地上。酒水渗进泥地里,很快不见了。
洒完了,杨元帅重新倒满一碗,转向陈石:“陈侯爷,还有柳大侠、李大侠,还有在座的各位,还有外面那些没来的弟兄。”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飞鹰峡,守住了。这个头功,是你们拿命换来的。我杨某人,替雁门关,替朝廷,也替关后的百姓,敬你们。”
他仰头,把一碗酒全喝了。
众人跟着喝了。酒有点烈,呛得有人咳嗽。
坐下后,杨元帅对陈石说:“已写了奏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侯爷力挽狂澜,临阵破境,阵斩敌将,此乃不世奇功。朝廷必有重赏。”
陈石端起碗,抿了一口。酒是辣的,烧喉咙。他放下碗,说:“功劳,是死了的那些弟兄的。活着的人,是替他们领的。”
帐里安静了一下。只有柴火噼啪响。
杨元帅沉默,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饼。
“我不是来讨赏的,”陈石说,“仗打完了,论功行赏,是朝廷的规矩,我不拦着。但请元帅在奏报里,把这些数字写清楚。把那些没了的人,名字也写上。能写多少,写多少。让他们家里知道,人是怎么没的,死在哪儿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