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北荒大营的号角就撕破了寂静。

    

    陈石站在北门城楼最高的地方，手按着冰凉的墙砖。关外，黑压压的潮水漫过了地平线。不是潮水，是人。是数不清的北荒兵，扛着云梯，推着包了生牛皮的木驴车，还有几十架巨大的投石机，正被牲畜和人力拖拽着，吱吱呀呀地靠近。更远处，隐约能看到像移动高塔似的攻城锤和楼车，在晨雾里露出狰狞的轮廓。

    

    “来了。”他身后，柳随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李青竹啐了一口，把最后半个杂粮饼塞进嘴里，含糊道：“真他娘会挑时候，老子还没吃饱。”

    

    关墙上，所有能动的守军都上来了。伤兵被搀扶着，靠在墙垛后面。弓箭手在检查弓弦，数着箭壶里的箭。民夫喊着号子，把滚木、礌石、还有一锅锅烧得咕嘟冒泡的金汁抬上墙头。空气里有汗味，有铁锈味，有粪水煮沸的恶臭，还有压不住的、从胃里泛上来的酸气。

    

    杨元帅披着甲，从城墙那头走过来，甲叶哗啦哗啦响。他在陈石身边停下，也望着关外。“守得住吗？”他没看陈石，像是在问自己。

    

    “人在，关在。”陈石说。

    

    杨元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说话，走向下一个防段。他的亲兵扛着帅旗，紧紧跟着。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爬上来，光还软，把北荒兵盔甲上的铜钉照出一个个小小的、刺眼的光斑。然后，那些光斑动了起来。

    

    先是沉闷的撞击声。咚！咚咚！几十块上百斤的巨石被投石机抛上半空，划出弧线，砸向城墙。石头砸在墙面上，夯土的墙体猛地一颤，裂开蛛网似的纹路。砸在墙垛上，砖石崩飞，后面的士兵来不及吭声就变成一摊模糊的血肉。一块石头擦着陈石的头顶飞过去，砸在他身后十几步的墙道上，滚了几圈，压碎了一个装满箭矢的箩筐。

    

    箭也来了。不是射，是泼。北荒人用的长弓，箭又沉又狠，钉在木盾上哆哆响，穿透皮甲的噗嗤声，还有射进肉里的闷响。惨叫声立刻在墙头此起彼伏。

    

    “低头！举盾！”军官的吼声变了调。

    

    陈石没低头。他盯着下面。北荒兵开始冲锋了，像蚂蚁出巢，黑压压一片，嚎叫着，踩着被投石砸出的坑洼和同伴的尸体，冲向城墙。云梯被几十个人扛着，在人群里像移动的蜈蚣。木驴车顶着厚厚的湿泥和生牛皮，缓慢但坚定地朝城门洞推来。

    

    “放箭！”杨元帅的令旗挥下。

    

    关墙上的箭矢泼水一样还回去。冲在最前面的北荒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栽倒。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几乎没有停顿。

    

    木驴车推进到壕沟边。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但北荒兵不管不顾，扛着土袋往前扔，试图填平一段。滚木和礌石砸下去，木驴车顶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还在前进。更多的云梯搭上了城墙，铁钩死死扣住墙垛。

    

    “推下去！砍梯子！”军官的嗓子已经哑了。

    

    守军两人一组，用长长的叉杆顶住云梯，吼着号子往外推。梯子摇晃着，连同上头挂着的北荒兵一起向后倒去，摔进下面的人群。但梯子太多，总有顶不住的。铁钩扣死的，只能拿斧头去剁连接处的绳子。北荒兵就顺着梯子往上爬，嘴里咬着刀，眼睛瞪得血红。

    

    第一个北荒兵冒头，被一杆长枪捅穿脖子，惨叫着掉下去。第二个紧跟着翻上来，一刀劈翻了一个年轻的守军，自己也被几把刀同时砍中。血喷起来，热乎乎地溅了旁边人一脸。

    

    战斗从这一刻起，不再是远程对射，变成了墙头方寸之地的血肉相搏。吼声，刀砍进骨头的声音，临死的哀嚎，受伤的惨叫，混成一锅煮沸了的、令人作呕的粥。

    

    陈石动了。他没守在固定的位置，哪里梯子上来的人多，哪里缺口要被撕开，他就出现在哪里。他手里拿的不是惯用的厚背刀，而是一根碗口粗、一丈多长的硬木杠子。没什么章法，就是抢圆了横扫。罡气灌注下，木头杠子带着呜呜的风声，扫在云梯上，梯子拦腰断裂，上面的北荒兵饺子一样往下掉。扫在人身上，铠甲凹陷，骨头碎裂，人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

    

    一个北荒百夫长模样的壮汉，从另一处墙垛翻上来，手里两把弯刀舞得像风车，瞬间砍倒两个守军。陈石一步跨过去，杠子当头砸下。百夫长举刀一架，弯刀脱手飞出，虎口崩裂。第二下砸在他肩头，咔嚓一声，整个人矮了半截，瘫在地上不动了。

    

    “是陈将军！”

    

    “陈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