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是在赶到医院的第二个小时才真正开始生气的。

    在这之前他的情绪一直在心疼和骄傲之间反复横跳，心疼的是儿子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缝了三针、手背缠着纱布渗着血；骄傲的是护士换药的时候随口说了句“你儿子一个人挡在巷子口把那小姑娘护在后面”，陈建国当时腰板都挺直了半寸。但当警察做完笔录离开、双方父母都回去休息、病房里只剩下他和陈游两个人的时候，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把手机掏出来，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一个老同学。

    

    “老周，是我，陈建国。”他靠在椅背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儿子今早被人打了，七个，在校门口。对，七个打一个。对方不是学生，是校外的混混，拦路骚扰我儿子和他同学，女同学，那可是我未来的儿媳妇，我儿子护着那她，被围着打。人已经抓了，派出所做了笔录。对，当街拦路骚扰女学生，团伙殴打未成年人，校门口。”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句什么，陈建国点了点头，语气不变但语速慢了下来：“没什么特别的要求，依法处理就行。但是老周你帮我盯着点，这七个能在校门口蹲学生，肯定不是第一次。我怀疑有前科，说不定还沾过别的案子。查一查，从严。”

    

    挂了电话，他没停，翻了翻通讯录，又拨了一个。这次接电话的是个男声，嗓门挺大，隔着话筒都能听到对方中气十足的“建国好久不见了”。

    

    “李律师，打扰了。有个事咨询一下。”陈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机换了个手，“未成年人被团伙殴打，校门口，拦路骚扰在先，这个定性的话大概能怎么处理？”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分析，偶尔“嗯”一声，目光一直落在窗外。医院走廊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表情比平时谈生意的时候严肃得多。挂了第二个电话，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陈游靠在床头，冰袋换了一个，左眼还是睁不开，但右眼看着陈建国。

    

    “爸，你不会是要把他们全送进去吧。”

    

    “你怕？”陈建国抬头看他。

    

    “不是怕。”陈游顿了顿，“是觉得有点，至于吗？我这伤养几天就好了。”

    

    “至于。”陈建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七个人，有组织地蹲在校门口拦学生。今天拦的是你和安知鱼，明天拦的是谁？你这次运气好，皮肉伤，轻微脑震荡。下次换个人呢？你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事？”

    

    陈游想了想，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爸说的每一句都在点上，比他打架之前脑子转的任何一个念头都有逻辑。

    

    “而且。”陈建国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几个混混碰的是小鱼。”

    

    陈游偏过头。他爸说“小鱼”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比刚才又沉了半度。他突然明白过来，他爸生气的真正原因不是他被打了，是安知鱼差点被碰了。两个父亲在病房里交换的那个沉默的眼神，大概就是关于这件事的。

    

    “爸，你跟安叔叔刚才在走廊里说了什么？”

    

    陈建国放下茶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安叔叔说，他这辈子就这一个女儿。我说，我儿子在你女儿旁边。”他站起来，把病房的窗帘拉开一点，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然后我们俩都没说话。不需要说什么。”

    

    不需要说什么。陈游琢磨着这几个字，忽然想起安知鱼站在巷子口打电话报警时他的手在她的肩膀上按了一下，那种触感还留在指尖上，跟打架之后的疼痛一样清晰。

    

    “睡觉。”陈建国把窗帘拉好，走到门口关了灯，“明天你妈带早饭过来。学校那边唐老师已经打了招呼，期中考试补考的事她帮你安排。”

    

    “安知鱼呢？她也没考。”

    

    “小鱼的事我会安排好。你先管好你自己。”

    

    门关上了，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黄线。陈游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从枕头旁边摸到那颗大白兔奶糖，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陈游是被疼醒的。嘴角的伤口在结痂，一动就扯着疼，后背的淤青在夜里变成了一大片深紫色，翻个身像被人用板砖拍了一下。他龇牙咧嘴地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已经放了一碗拌粉，三两加辣不加蛋，用保温袋裹着，旁边还有一杯豆浆。

    

    安知鱼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正低头看着。听到他起床的动静，头也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