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一个周五，豫章一中在操场上搭了一个巨大的充气拱门。拱门是大红色的，上面贴着金灿灿的八个大字，“百日冲刺，决战高考”。拱门两边各悬了一串红灯笼，风一吹就轻轻晃，远远看去像两条摇头晃脑的锦鲤。这两个大拱门据说已经传承了好几届。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扫得干干净净，主席台上铺了红地毯，摆了一排折叠椅。整个场面既像誓师大会又像过年，豫章一中每年都是这个风格，誓师大会开到一半总有人觉得下一秒就该上饺子。

    高三全年级按班级列队。一班站最左边靠主席台的位置，毕竟是年级的门面。陈游站队伍中间，三月末突然升温到二十几度，太阳晒得后颈发烫。后面周子豪拿着小红旗扇风，扇两下就骂一句怎么这么热。安知鱼站陈游左边。

    大会按流程一项一项走。校长致辞说“百日磨一剑”，年级主任致辞说“人生能有几回搏”，教师代表致辞说了个上届学长最后一百天涨了六十分考上浙大的事。太阳越升越高，后排开始有人脱校服外套，有人传矿泉水，有人偷偷掏出手机看时间。还有人亲切地问候校领导全家。

    

    全部发言结束之后，主持人说最后一项，挂许愿牌。全场活了过来，鼓掌的劲头比刚才听发言大了好几倍。各班派代表把许愿牌挂到操场边那棵老樟树上。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枝干横斜，每年这个时候挂满红色许愿牌，远远看像开了满树红花。

    

    一班是安知鱼收的牌。她已经把全班四十几张按学号排好，拿红绳串成一串。唐诗在旁边看笑了，说你连许愿牌都搞标准化管理。

    

    轮到陈游挂牌子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许愿牌，许愿牌是全班统一发的红色卡片，正面印着“金榜题名”四个烫金字，背面空白。他把牌子翻到背面给安知鱼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跟她同一所大学一陈游。”

    

    安知鱼低头看着那行字。然后她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一张许愿牌，翻到背面，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一行字：“跟他同一所大学—安知鱼。

    

    “你什么时候写的？”陈游忍不住问。

    

    “昨晚。写完计划表还剩几分钟，顺便写的。”安知鱼把两根红绳并在一起，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两片红色卡片挨在一起，风一吹就轻轻晃。她退后一步仰头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一步把绳重新系了一遍，这次系得更紧了。

    

    “这样风刮不跑。”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周围全是挂许愿牌的同学，挤挤攘攘的，有人垫着脚尖够树枝，有人被树上掉下来的樟树籽砸了脑袋。周子豪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举着自己的许愿牌喊“安姐帮我也挂一下”，旁边的李婷婷一把拽住他让他别挤了，两个人差点踩到对方的脚。班主任们在树下维持秩序，唐诗正帮着个矮的同学把牌子挂到低处的树枝上。

    

    没有人注意到陈游和安知鱼站在树干的另一侧。这棵老樟树够大，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把喧嚣隔在一边，给他们留了一小片安静的树荫。

    

    陈游看着那两片并排的许愿牌，又看了看安知鱼。她正仰头检查绳结牢不牢，阳光从她睫毛边缘漏下来。

    

    “一百天。”他说，“我会考到。”

    

    安知鱼转过头看着他。风吹起她的碎发，她把那缕头发别到后面，“你的进步曲线还在上升期。你要加油哦”。

    陈游小伙站直了。满树红色的许愿牌在头顶沙沙响，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收折叠椅，有人抱着音响往教学楼走。树荫外面全是人声和脚步声，但树荫里面很安静。

    

    “陈游。”

    

    “嗯。”

    

    “一百天，我们一起考同一所大学。”安知鱼说完这句话，对陈游笑了一下，“这是承诺，不是分析。我对你说的。”

    陈游听完这一句话，就一直盯着安知鱼看，他认识她十几年，从穿开裆裤在院子里抢积木开始，到小学同桌被她告老师调开，到初中帮她搬书被她嫌弃搬太慢，但现在她站在百年老樟树下，在满树的许愿牌下许下承诺。

    “好，谢谢你陪我一起。接下来的每一天，我也不会让你失望。”

    “盖个章。”他说。

    

    安知鱼低头看着他那根小拇指，然后也伸出自己的，极轻极快地拉了一下。

    

    “盖章了。一百天。”她说。

    

    “一百天。”

    

    两人从树荫里走出来的时候，周子豪已经快急疯了。他举着许愿牌满场找人，看到他们从树干另一边冒出来，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我说怎么到处找不到你们，你俩躲树后面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