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游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他闭着眼睛伸手摸了半天，摸到一个手机，铃声是系统默认的，他把安知鱼的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发了三分钟呆。客厅里传来豆浆机的嗡嗡声和煎蛋的滋啦响。他闻到了花生油烧热的香气，混着豆浆煮开的豆腥味。今天是军训最后一天，上午全校方阵汇报表演，下午野外拉练。

    

    汇报表演按流程走完，操场上的方阵一个接一个撤下去。休整时间只有二十分钟，所有人原地解散，喝水上厕所，然后把行军包背好，重新集合。李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哨子，说下午拉练路线是从学校北门出去，沿着护城河边的绿道走到西山脚下再原路折返，全程大概十公里。他话音刚落，队伍里就响起一片哀嚎。

    

    九月的姑苏太阳还在发力，走了半小时队伍就不像刚出发时那么整齐了。有人开始拖步子，有人把帽子摘下来当扇子，有人在问旁边的人还有多远。李教官走在队伍外侧，不时回头喊一句“跟上”“别掉队”，声音比前几天哑了些，但他的脚步还是跟第一天一样快。陈游走在队伍中间，后背的迷彩服已经湿透了，鞋子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安知鱼走在他旁边，步子稳当，但脸上全是汗，碎发黏在太阳穴上。她从侧兜里掏出纸巾递给他，又掏出防晒霜往自己脖子上补了补。

    

    走到护城河边的时候路稍微平了一些，队伍也走顺了。脚步声从刚出发时那种稀稀拉拉的节奏，慢慢变成了一种整齐的、有规律的闷响。好几十个人同时抬脚、落地、再抬脚，声音叠在一起，顺着河面传出去老远。没有人喊口令，但这种整齐不是喊出来的，是走了快一个小时之后所有人的步子自然而然地磨到了一起。

    

    “唱个歌。”李教官在前面喊了一句。

    

    没人应。不是不想唱，是太累了。李教官等了几秒，又喊了一句：“走这么远不唱歌，你们是想把拉练走成怎么样”后排有人笑出声来。然后不知道谁起的头，先哼了一句，声音不大，只够前后两排听到。旁边的人接上了第二句，然后是第三排、第四排，最后全班都跟着唱起来了。调子越唱越高，走到副歌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破音的边缘疯狂试探了。唱完之后队伍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另一个声音从前排飘出来，“这歌太老了，换一个。”有人起了个短视频上的口水歌，全班又跟着唱了起来。

    

    护城河对岸有几个钓鱼的大爷，被歌声惊得抬起头来往这边看。有个大爷把钓竿往地上一插，冲队伍这边喊了一嗓子：“小伙子！唱得不错！再唱一个！”全班笑成一片，有人冲大爷那边挥了挥手，说大爷你钓了几条了，大爷说钓了一下午就钓了两条鲫鱼，全被你们吓跑了。笑声还没落，队伍里又飘出一句“大爷我们赔你鱼”，大爷摆摆手，说不用赔，你们唱完赶紧走，别把我的窝子搅了。

    

    李教官走在队伍前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帮正冲大爷挥手的学生，没制止，只是说了句“行了行了别喊了，省点力气，还有一半路”。

    

    走到绿道转弯处的时候李教官吹了休息哨。全班瞬间散架，有人往路边的石凳上一瘫，有人直接坐在草地上拧开水壶猛灌，有人把军靴脱了揉脚。胡一明从包里掏出一包薯片，撕开之后传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拿了一片又传下去，传了七八个人最后传到李教官手里。李教官看了看手里那片薯片，又看了看胡一明，说休息时间吃东西不算违反纪律，但你别让我看到你带了可乐。胡一明说没带没带就带了矿泉水，李教官说矿泉水就行，碳酸饮料喝了走远路肚子疼，然后把薯片塞嘴里了。

    

    几个男生围过去坐在他旁边，有人问他去年拉练有没有人走哭，他说有，好几个，不丢人。有人问他走了几回，他说带了三届军训，走了三回，每回都走完了全程。胡一明在旁边插嘴说学长你腿不疼吗，他说疼，但我是教官，不能让你们看出来。男生们发出了一声拉长了的“哦”，有人拍了拍李教官的肩膀，说学长你绷得挺辛苦的。李教官没理他们，站起来吹了声哨子，说休息结束，继续走。

    

    后半程的路比前半程安静。不是累得说不出话，是那种走了很久之后谁都不需要再说话的安静。脚步声还在，偶尔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一句“前面有个坡”或者“你鞋带松了”，但更多的是一种默契的沉默。安知鱼走在陈游旁边，步伐比刚出发时慢了一些，但节奏还是稳的。陈游伸手把她的水壶从侧兜里抽出来，挂在自己背包带上。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拒绝。

    

    从西山脚下折返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回去的路程全是下坡，走起来比来的时候轻松不少。李教官在前面走着，忽然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你们今天谁要是走完全程没掉队，晚上在群里发红包。”胡一明在后排喊回去：“学长你发？你发多少？”李教官沉默了几秒，说十块，全班四十二个人均分。队伍里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