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游从综合楼出来的时候，姑苏十二月的风正往他领口里灌。吹着他耳朵生疼。他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站在台阶上等安知鱼。过了几分钟她出来了，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埋在里头，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她把笔袋往帆布袋里一塞，走到他旁边，说了句“回家吧”。

    

    这个词在陈游脑子里转了半个圈。两个家，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中间隔了六百公里高速路。但这半年他们就这么两头牵着，也过来了。

    

    晚上两人开始收拾行李。陈游蹲在客厅把他那堆复习资料往手提袋里塞，C语言的打印课件、高数的习题本、几张写了一半的草稿纸，塞得毫无章法。

    安知鱼路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那个手提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袋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然后按照尺寸重新码了一遍。大的在下，小的在上，笔记归笔记，试卷归试卷，草稿纸单独一沓用夹子夹好。码完之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这样装，回去找东西也方便。陈游蹲在旁边看着她码，心想这个人连收拾行李都能收拾出归档的架势。

    

    安知鱼在卧室整理衣柜。她把两人的羽绒服用压缩袋抽成扁块，一件一件码进行李箱，边码边在心里默数，两件长的，三件短的，围巾四条，手套两副。码到最下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布包，碎花的，拳头那么大，系着红绳。她愣了一下，解开红绳，里面是两张对折的红纸，过年包压岁钱的那种红纸，和一张纸条。

    纸条折得整整齐齐，展开来是安妈妈的笔迹，圆珠笔写的，有几个字被衣柜的潮气洇得微微发晕：“小鱼，你和小游在外面要互相照顾。冬天的衣服多穿点，别光顾着好看。你小时候冬天不穿秋裤，年年冻感冒，现在没人盯着你穿了，你自己要记得。”安知鱼蹲在衣柜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好，红纸也折好，放回布包里，系上红绳，压在行李箱最下层。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没管，继续去收阳台上的袜子。

    

    陈游在客厅收拾零碎。他把阳台上晾的几双袜子收下来，团成球塞进收纳袋；把厨房水槽边那盆绿萝搬下来，浇足了水，接下来半个月没人浇，只能靠这一顿了；把冰箱里剩的半盒草莓洗了，装在保鲜盒里准备路上吃。他拉开冰箱门最下层的抽屉，看到还有两盒酸奶，一盒草莓一盒原味，是前天买的。

    他把草莓的拿出来插上吸管递给安知鱼，自己喝原味的。冰箱门上还贴着那张签：“冬季衣物采购、书店买书、给绿萝换盆”，第三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安知鱼打了个勾。他盯着那个勾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冰箱门，把便签撕下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安知鱼从卧室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收纳袋，踮起脚尖往衣柜最上层比划了一下，够不着。“陈游，帮我拿一下衣柜顶上那个收纳袋。”

    

    陈游放下酸奶走过去。她站在衣柜前面，仰头看着最上层，后颈的碎发垂下来，露出一小截脖颈。他站到她身后，伸手去够那个收纳袋，他的个子刚好够得着。低头的时候忽然看到她后颈上那颗靠近发际线的小痣，圆圆的一小颗，颜色很浅，平时藏在头发里完全看不到。他愣了一瞬，手指还搭在收纳袋上，另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轻轻碰了一下那颗痣。她的皮肤很暖，指尖触到的瞬间她缩了一下脖子，肩膀往上一耸，后脑勺差点撞到他的下巴。

    

    “痒。”她说。没有躲开，只是缩了缩脖子，然后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客厅灯光映出来的碎光，“收纳袋拿到了就给我。”

    

    第二天早上，陈游把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下来。他手里有两把钥匙，一把是出租屋的防盗门钥匙，一把是单元门门禁卡。他把两把钥匙都放在鞋柜上的小碟子里，然后两扇门都锁了两遍。安知鱼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她那个永远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寒假离校检查清单”那一页，逐项核对，水电总闸已关，煤气阀门已拧紧，所有窗户已锁，绿萝已浇水，冰箱已清空。每一项都确认之后用红笔在清单末尾打了一个勾，然后把这张纸撕下来压在鞋柜上。“万一忘了什么，回来的时候还能对照。”她说。

    

    陈游拖着两个行李箱先下了楼。行李箱轮子在楼梯上一下一下地磕着台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安知鱼拎着装橘子的小袋子跟在后面，走到单元门口忽然站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窗户。从楼下看，客厅的窗帘拉上了，只留了一条缝。绿萝的叶子贴在玻璃上，被上午的太阳照得透亮。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转过身，拉了拉围巾，跟上陈游。

    

    陈建国的黑色SUV停在单元门口，车身刚洗过。他从驾驶座出来，先接过安知鱼手里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然后又绕过来接陈游手里的。后备箱盖弹开的一瞬间，安知鱼看到里面已经塞满了东西，两箱姑苏特产，一袋陈妈在电话里点名要的苏式糕点，还有几个不知道装了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