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是四月中旬开的。

    江大有一条出名的樱花小道，在图书馆后面，沿路种了几十棵染井吉野樱。每年四月，粉白色的花瓣从枝头垂下来，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一场下不完的细雪。陈游每天上下课都路过这里，但从没停下来认真看过，大一上学期这条路上还光秃秃的，他对着一排灰扑扑的树干实在提不起兴趣。但四月中旬的某个周二早上，安知鱼在吃早饭的时候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学校公众号推送的樱花季专题，说花期只有一周，再不去就谢了。她面前摊着这学期的课表和团日活动策划方案，红蓝双色的标注密密麻麻，但她硬是在周四下午挤出两小时空白，用红笔画了个圈。

    

    周四下午阳光正好，樱花开得最盛。陈游和安知鱼从实验室出来，沿着图书馆后面的路慢慢走。安知鱼今天穿了件白色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刚打印的实验报告。她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偶尔抬头看看头顶的花枝。阳光从花瓣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去年这时候我们在干嘛。”安知鱼忽然开口。

    

    “去年四月，在豫章。高三下学期，正在准备二模。”陈游想了想，“教室后面黑板上贴了倒计时，唐诗每天上课前会更新数字。你坐在我前排，穿一件浅蓝色毛衣，每天早自习之前帮我检查英语听写。”

    

    安知鱼没接话。她走到一棵樱花树下停下来，仰头看着头顶的花枝。花瓣很薄，阳光透过花瓣照下来，把她的脸映成一种温柔的粉色。她伸手接住一片正在飘落的花瓣，花瓣落在她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豫章一中操场边上也有棵桃花树。”她说，“每年四月开花，粉色的，不是樱花。高三有一次体育课跑八百米，你跑完之后靠在树干上喘气，花瓣落了你一肩膀。你那时候头发比现在短，跑完步脸特别红，抬头问我几点了。我说还有三分钟下课，你说那就再靠一会儿。”

    

    “你连这个都记得。”

    

    “记得。”安知鱼把那片花瓣轻轻放在手上，继续往前走。陈游跟在她后面，走到樱花小道尽头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前面那棵樱花树特别大，枝条垂得很低，形成一个天然的拱门。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淡粉色的雪。树下站着几个女生在自拍，旁边有个男生举着单反给女朋友拍照。安知鱼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旁边看着那棵最大的樱花树，说我站这里你给我拍张照吧。她站在樱花树下微微侧头，嘴角那个弧度弯着，手里拿着那沓实验报告，花瓣落在她肩头和她手里的白纸上，她没去拂。陈游按下快门的时候忽然想起去年四月豫章一中桃花树下她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次是体育课自由活动，她站在桃花树下，花瓣落在她肩头，他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她的水壶，她说你别光站着，给我拍张照。那时候他用的还是那个屏幕裂了一道缝的旧手机，拍完之后她说太丑了，删掉。但她没有真的删，后来那张照片出现在她的速记卡夹层里，被他不小心翻到过。

    

    他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这张拍得不错，光线和构图都刚好。她说还行吧，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同一棵樱花树拍了张空镜。等他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她忽然伸手帮他把头发上落着的那片花瓣拈下来，指尖在他发间停了一瞬，说花瓣落在你头上了。他低头说还有吗，她又仔细看了看，说没了，就一片。她拈花瓣的动作很轻很慢，跟高三自习课上弹他后脑勺提醒他别睡觉时一样轻。

    

    两人沿着樱花小道继续走。走到篮球场边上的时候陈游看到陈思源正一个人在那里投篮。他穿了件黑色卫衣，头发剃短了，比上周在食堂遇到时又黑了一个色号。陈思源也看到了他们，远远地挥了挥手，把球夹在腋下跑过来。他先跟安知鱼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向陈游，说运动会之后好久没一起打球了，这周末有空吗。陈游说有空，周日上午。陈思源又问我能不能叫上隔壁班那个谁，忘了名字了。陈游说行。陈思源点点头抱着球跑回篮球场，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句下午有实验，晚上把上周的数据整理出来发你。

    

    “陈思源这学期好像变了不少。”安知鱼看着他的背影说。

    

    “头发剃了。人更精神了。”

    

    “不是。是他比以前话多了。上学期他除了打球基本不怎么跟人聊天。”

    

    “可能是宿舍矛盾解决了。”陈游把手机揣回口袋，“他上学期不是在宿舍不太待得住吗，现在换了个新宿舍，室友都还不错。上次他说新室友会主动洗袜子，他很感动。”

    

    安知鱼嘴角弯了一下。她说能找到一个干净室友是大学宿舍生活的最高成就，然后话锋一转，说陈思源主动说要整理数据发给他，说明他对专业课也开始上心了。人一旦在某个环境里找到舒服的位置，其他方面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