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青瓦飞檐时，江家老宅的朱漆大门正缓缓敞开。陆丞羽跟着江翊踏进去的瞬间，檐角铜铃晃出细碎的响，混着厨房飘来的糖醋香气，把秋夜的凉意烘得暖融融的。

    红木餐桌早已摆得满满当当。霁蓝釉的瓷盘里盛着油亮的酱鸭，水晶碗中卧着莹白的醉蟹，而最惹眼的是正中央那道松鼠鳜鱼，琥珀色的糖醋汁裹着金黄的鱼身，热气腾腾地泛着光泽。陆丞羽刚在雕花椅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餐巾——他总在这样的场合里显得局促，仿佛袖口的褶皱都藏着不合时宜的慌张。

    “别紧张。”江翊的手忽然覆上来，掌心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来，“爷爷昨天盯着张师傅练了三遍松鼠鳜鱼，说要拿捏好你喜欢的酸甜度。”他说话时眼尾微扬，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语气里的笃定像颗定心丸，让陆丞羽紧绷的肩线悄悄松了些。

    “哟，这不是陆大明星吗？”堂兄江浩端着酒杯走过来，故意拖长了调子，银质酒杯在指间转了个圈，“现在天天上热搜的人物，还肯赏光吃我们家这粗茶淡饭？”

    陆丞羽正要开口，坐在主位的老爷子忽然放下了象牙筷，瓷碗与桌面相碰发出轻响。“吃饭也堵不上你的嘴。”老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江浩时沉了沉，“人家靠自己本事在台上唱戏，亮堂堂挣饭吃，总比你天天盯着股市K线图，涨跌都要在家里摔杯子强。”

    江浩悻悻地闭了嘴，挠着头坐下时还不忘冲陆丞羽挤了挤眼。陆丞羽反倒觉得有些好笑，低头夹了块鳜鱼，酸甜的酱汁在舌尖化开时，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老爷子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全程没说过三句话。

    席间的话题渐渐活络起来。江母给陆丞羽盛了碗莼菜汤，轻声说：“知道你胃寒，特意多加了姜丝。”江父则和他聊起最近新排的戏，偶尔插一两句的老爷子，总会在陆丞羽说话时停下筷子，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认真。陆丞羽忽然发现，自己握着筷子的手不再发紧，瓷碗边缘的温度竟让人觉得安稳。

    饭后江翊被江浩拉去书房看新得的茶具，老爷子却拄着拐杖，冲陆丞羽招了招手。“来，陪我这老头子坐坐。”

    二楼的储藏室里堆着几个樟木箱，老爷子打开最上面那个，一股淡淡的樟脑香漫出来。他从里面翻出本烫金相册，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这是阿翊三岁那年拍的，非要穿他妈妈织的背带裤，结果出门就摔了个泥坑。”老人指着泛黄的照片笑起来，照片上的小男孩皱着眉，裤子膝盖处沾着褐色的泥渍，眼神却倔强地瞪着镜头。

    往后翻，大多是江翊的成长轨迹：小学时戴着红领巾站在领奖台上，中学时穿着篮球服被队友围在中间，大学毕业那天穿着学士服，站在穿中山装的老爷子身边，嘴角扬起的弧度和现在如出一辙。翻到最后一页时，一张黑白照片滑了出来。

    照片里的年轻男人穿着军装，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旁边站着的女人梳着麻花辫，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别着枚小红花，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这是阿翊满月那天拍的。”老爷子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声音低了些，“他妈妈是个认死理的姑娘，当年跟阿翊爸爸处对象，家里不同意，她就自己背着包袱找上门，说这辈子认定这个人了。”

    陆丞羽望着照片里笑靥如花的女人，忽然明白江翊骨子里那股执拗从何而来。

    “这孩子，脾气随他妈妈。”老人叹了口气，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塞进陆丞羽手里，“前阵子去庙里求的，说是和田玉的，能保平安。”

    温润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陆丞羽低头看去，是枚水滴状的玉佩，上面雕刻着简单的云纹，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剔透。他刚想说谢谢，老爷子却已经合上相册，背着手往门口走，只留下句：“阿翊脾气硬，以后你们俩互相多担待。”

    下楼时江翊正在楼梯口等他，看见他手里的玉佩，眼底瞬间漾起笑意。“爷爷把这个给你了？”他伸手帮陆丞羽把玉佩塞进衬衫里，指尖不经意擦过颈侧，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意，“这是他戴了十几年的东西。”

    回去的车上，陆丞羽借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反复摩挲着胸口的玉佩。冰凉的玉石被体温焐得温热，像揣着颗沉甸甸的心。他想起老爷子刚才翻照片时，特意把江翊中学那张获奖证书指给他看；想起江母盛汤时，特意避开了他不吃的香菜；想起江浩看似打趣的话里，其实藏着“自己人”才有的熟稔。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散落在时光里的星子，此刻忽然连成了片温暖的银河。陆丞羽望着身旁正在开车的江翊，对方侧脸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柔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他忽然明白，有些和解从不需要郑重其事的道歉，那些藏在夹菜时的避让里，藏在看似严厉的责备里，藏在悄悄塞过来的玉佩里的关心，虽然笨拙，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车窗外的霓虹缓缓向后退去，陆丞羽把脸轻轻靠在江翊的肩上，玉佩贴着心口，传来安稳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