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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全是雪。”
叶飞看着她,胸口忽然有些发堵。
因为他几乎能想象:
那个刚到高原、严重高反、整夜失眠的若澜,在半夜从梦里醒来,一个人坐在雪山脚下的黑夜里发呆。
而上海,已经远得象上辈子的事。
李若澜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炉子里慢慢塌陷下去的炭火,象是在看这些年那些已经无法真正说清的情绪。
有些思念太久了。
久到再说出口时,已经不象年轻时那样炽烈。
它沉进了骨头里。
变成一种极深的安静。
过了一会,她又转向叶飞:“再和我说说你的5年,我想多听一些。”
叶飞望向炉火,思绪飞回了这5年的漫天风雪,他似乎想起了某个记忆碎片。
“有一次我在阿里那边陷车。”
“半夜零下二十多度。”
“我当时真以为自己要死那了。”
若澜手指轻轻收紧。
“后来呢?”
“后来躺车里,忽然想——”
他停了一下。
“我还没找到你。”
“就觉得不能死。”
李若澜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低着头,手指慢慢收紧,关节处泛出一点极淡的白。炉火在她眼底轻轻跳了一下,她却象没有看见,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极细、极冷的东西轻轻穿过去。
她当然知道他说得轻。
而这五年他真正都经历了一些什么,她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恩”了一声,象是应他,又象是把喉咙里那点酸涩一点点压回去。
“以后别这样了。”她低声说。
……
不知过去多久,炉火渐渐小了。
李若澜起身,又往炉膛里添了两块煤。火苗被压下去一瞬,很快又从黑红的缝隙里重新亮起来,照得小屋里浮起一层安静的暖意。
她再坐回床边时,才发现叶飞已经靠着床沿睡着了。
大概是真的太累了。
这些年他在风里雪里跑惯了,连睡着时眉心也仍微微皱着,象一个人走了太久的夜路,即便终于停下来,也还不敢完全相信身边已经有了火光和屋檐。
李若澜安静地看了他很久。
白天重逢时那种撕裂般的震动,到了这一刻,终于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更钝的心疼。她看着他被高原晒黑的脸,看着他眼下疲惫的阴影,看着那条被旧毯子半遮着的伤腿,忽然觉得这五年并没有真正从他们中间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坐在炉火旁,静静看着他们。
她轻轻俯身,把那条快要滑落的旧毯子重新替他盖好。
指尖碰到他肩膀时,她动作停了一瞬。
隔着衣料,她依然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残留的寒意和疲惫。她没有动,只是很轻很轻地停在那里,象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已经从漫长风雪里走回到她面前,不再只是梦里一闪而过的旧影。
叶飞没有醒。
李若澜垂下眼,低声到几乎没有声音:
“睡吧。”
这句话很轻,不象承诺,也不象原谅,只是一个人在漫长分离之后,终于允许另一个人暂时停在自己的屋檐下。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彻底停了。
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最远的雪峰后,慢慢浮起一线极淡的金色晨光。起初只是灰白,随后那光一点点漫上山脊,将沉睡了一夜的雪山照出清冷而巨大的轮廓。
屋里仍旧很静。
炉火将熄未熄,旧课本、搪瓷缸、地上的铺盖和床边沉默的身影,都被晨光轻轻拢进一层淡金色里。
漫长的黑夜终究过去了。
而他们,终于重新在同一间屋子里,等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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