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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除夕,武康路难得没有被冷雨封住,街面上有股暖烘烘的爆竹硝烟味。
年夜饭设在葛家。厨房里热气蒸腾,章丹青和若澜从下午就没出来过,凌仙儿也挽着袖子在里面帮衬。祁峰本想进去搭把手,却被凌仙儿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蛋饺推了出来,嫌他碍手碍脚。
小诺最是忙碌,像只轻盈的燕子在里外穿梭,端菜、添茶,嘴里甜甜地招呼着所有人。她把最后一盘冷切牛肉稳稳放上桌,瞧见父亲还在拉着祁峰交代事情,便大声笑道:“爸,叶叔叔和若澜阿姨都落座了,您再聊下去,这顿饭可真就吃到二月二了。”
屋里顿时漾开一阵笑声。
葛秋生笑着直摇头,走过来在叶飞身侧坐下。他端起杯子,腰微微弓着给叶飞倒满一杯酒:“叶总,这么多年,您和若澜是第一次平平安安坐在上海的家里,今年这个年,才算是真正的团圆。”
祁峰和凌仙儿也随之举杯,眼神里有种历经风霜后的踏实。
“可惜老阮还在美国。”叶飞轻轻地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下他又展颜道:“不过,过完年,用不了多久就该回来啦。”
他没继续多说,只是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跟他们碰着,若澜坐在一旁,见他空腹喝了几杯,便自然地压了压他的杯沿,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浸透了汤汁的卤鸭:“先垫垫肚子,这酒不急。”
叶飞“恩”了一声,果真顺从地放下了杯子。
小诺坐在斜对面,手里正替母亲剥着虾壳,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那张主位上溜。
她一向自来熟,对谁都不怯场,唯独面对叶飞时,心里总悬着一两分说不清的敬畏与好奇。她听父母和祁峰提起过太多关于这个男人的传奇。
在少女的想象里,这样的人应该自带一种迫人的锋芒或光晕。可此刻坐在灯影里的叶飞,头发剪得很短,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他只是安静地听着葛秋生说话,偶尔侧过脸,低声回应若澜一句什么。
他们之间没有多馀的凝望,也没有太多亲密的肢体碰触,可似乎总有一种温暖而又密切的气场将两人包裹其中。若澜替他挡酒,他就乖乖吃菜;若澜转头去跟章丹青聊起哪家本帮菜的方子,叶飞的手就会搁在转盘边,默默把那盘若澜爱吃的清炒虾仁转到她面前。
窗外突然炸开一记巨大的烟花,红红绿绿的光影通过老洋房的格子窗,斑驳地晃过每个人的脸。小诺看着看着,手里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好象看懂了什么。这两个人,不象是刚刚从世界的大风大浪里博弈回来,倒象是一对在暴风雪里走了太久太久的旅人。他们终于把身上的风雪抖干净了,在除夕夜的灯火下,妥帖地坐进了同一个屋檐里。
那一晚,叶飞的手机始终静音搁在玄关。他没有中途离席,也没有低头看一次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到了深夜,听着楼下的爆竹声渐渐连成一片。
春节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上海的天色仍带着冬末未散的灰白。
叶飞出门时,若澜已经替他准备好了围巾。她站在玄关前,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口,问道:
“今晚回来吃饭吗?”
“尽量。”
若澜抬眼瞥了他一下。
“你每次说尽量,最后都回不来。”
叶飞牵了牵嘴角,没有反驳,只握了握她的手,随后转身下了台阶。
车驶出武康路时,街边不少店铺还挂着未撤下的红灯笼。年味尚未散尽,路上的车流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密度。叶飞望着窗外一掠而过的梧桐和楼宇,脑中已经开始梳理基地复工后的安排。
普罗米修斯中国基地比往年提前两天结束假期。
安德鲁腊月二十九才离开实验室,大年初三便重新出现,显然并没有真正休息过。第三路线在春节前已经完成低功率阶段的最后一轮测试,今天准备把参数推入新的区间。那是中国基地第一次真正超越美国项目暂停前的峰值,也意味着普罗透斯路线终于不再只是对旧数据的重复,而开始重新向前。
叶飞抵达时,主实验厅已经进入封闭状态。
控制室里灯光明亮,几排屏幕上布满实时曲线。安德鲁站在中央操作台前,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见叶飞进来,只抬了抬下巴。
“Right on ti.”(来得正好。)
“我以为你会比我更早。”
“I was.”(我确实更早。)
叶飞扫了一眼屏幕。
“情况怎么样?”
“真空度和温度都比春节前更稳定。”安德鲁将咖啡放到一旁,“如果反馈控制不出问题,今天可以把场强再往上推七个百分点。”
“七个百分点?”
“对你来说听起来不多。”安德鲁侧过脸,“对我们来说,可能是半年。”
叶飞没有再问,走到玻璃幕墙前。
实验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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