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压庭春，香浮花月。

    时至清夜，案上摆了套成衣，徐怀霜指一指边缘的刺绣，“这里不好，花团锦簇，别叫我抢了旁人的风头，妙青，换件素雅的来。”

    见婢女嘴唇翕合，显然有话要讲，徐怀霜自绣墩起身，来回轻轻踱步，未几时摆一摆头，“不成，明日宫里的聂女史来，我做过她两个月的学生，不能丢了她的脸。”

    妙青与妙仪两个是她身边的一等婢女，早早就在劝说徐怀霜。

    徐怀霜给自己锁在了明日该穿什么衣裳的困境里，自知她内里有着万分固执的灵魂，妙青无奈朝妙仪扇动眼皮，二人拉开柜门，不情不愿另寻一件与之比起来更为淡雅的。

    总之过去半刻，徐怀霜总算满意。

    妙仪捧上妆匣，问徐怀霜可要挑一挑腰坠。

    徐怀霜闻声抿一抿唇，指尖勾出一块玉佩来。

    玉佩雕刻鱼状，由黑色细绳串了些玉珠，拧成一个小小的结，鱼尾摆得灵动，往下细了瞧，是尾指盖大小的扇面雕花饰物，坠着同色流苏。

    她虽规行矩步，长至十八岁，却有收藏玉佩的喜好。

    这枚玉佩乃她幼时得人赠送。

    不过分张扬，既如此，明日便带这个。

    甫一入夜，四太太冯若芝就差人过来传话。

    一来说今日珍宝阁派了管事上门，冯若芝私下替徐怀霜打了几支镶金边的软簪，叫她身边的婢女回头取来。

    二来是知女莫若母，自知膝下霜姐儿最是端庄守礼，不免忧惘女儿因明日贵客登门一事难以入睡，故而差身边的妈妈来传话，摁下霜姐儿内敛沉静却又谨慎的心。

    徐家源自郯县徐氏，徐太爷是徐氏分支，年轻时与本族置气，携妻儿远赴盛都，闯出了富贵荣华。

    后辈争气，便说这宅子里最大的官，已高至尚书右仆射。

    府上四位太太，冯若芝最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位，头上两位太太出身官宦，三太太出身书香门第，只她冯若芝，家中无父兄入仕。

    可她娘家乃商贾之家，论起白花花的票子来，她在几个妯娌间，甚说是整个徐家，都能傲然挺起胸脯。

    她在几房太太里与众不同，她的女儿徐怀霜，也最是与众不同。

    回头再说这徐家四姐儿徐怀霜。

    人如其名，怀珠韫玉，红颜如霜。

    人都讲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仆。两位贴身伺候的一等婢子成天乐呵呵的，徐怀霜合该是个明媚美人。

    偏她最循规蹈矩，最克己守礼。

    妙青沉稳，妙仪机灵古怪。见徐怀霜总算旋裙往榻上去，妙仪没忍住揉几下眼，几步上前伺候徐怀霜躺下。

    不一时替她掖好被角，落下床幔，奔命似的拐着身子去吹熄屋内的灯。

    最后逃出那扇门，两片嘴皮子打架似的喊道：“姑娘快些歇息吧！姑娘夜安！”

    见她动作间一气呵成，妙青好笑戳她的脑袋，“你当姑娘是什么？”

    妙仪伸出舌尖吐着，“还不谢我？我要不这样，姑娘再觉着这里不好那里不好，今夜你我都别想睡了！”

    “也不知姑娘这性子究竟随了谁，”妙仪连打几个哈欠，取过厚实的绒毯盖在二人身上，歪着往妙青肩头靠，“这会咱俩轮番守夜，先睡吧，明日贵客登门，咱也别丢了姑娘的脸。”

    两眼一闭做会梦的功夫，下了整夜的雪总算停了。

    徐家的门房在天光下扫雪，当先一位小厮裹着袄子，正吸一吸清水般的鼻涕，乍地一歪头，见高梧巷的巷口蜇进几辆马车。

    给沾着雪沫的笤帚一丢，忙进了府通报，“贵客登门！贵客登门！”

    马车停在徐家门口，老太太林文茵由人搀着出来，身后跟了四张芙蓉面，正是徐家四位太太。

    大太太郑蝉接过老太太身旁的位置，捏着绢子搀她上前。

    见了马车里下来的人，先是喜不自胜行礼，未几又寒暄，“天寒地冻的，难为女史应了我家的帖子，家里备着热茶，快随我们进去吃一盏吧？”

    聂女史瞧着只比老太太年轻些，闻声笑一笑，侧目去瞧落后一截的马车，“今日可不止老身一人登门唷！”

    郑蝉扯成一条线的唇益发弯，连连点头，“是是是，入冬后我家那位西席抱恙，母亲做主请了女史来教家里的姐儿，潘家太太想是听了消息，今日便亲自过来请女史了！”

    说话间后头那辆马车里下来两道身影，正是那位潘太太与女儿潘敏珏。

    聂女史握紧老太太的手，两双沟壑的眼互相一睇，心照不宣，未在门口滞留，浩浩荡荡进了府。

    府中气派，待客的正厅修缮得益发规矩。

    给人请到上座，郑蝉笑面相迎几句，侧首与身边的赵妈妈咬耳，“把舟哥儿喊来。”

    余下三房太太心内明镜，晓得叫聂女史来，是给糖裹上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