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门时，徐怀霜安静站在阶上，等着门房套车过来。车轴滚过两条湿痕，驭马的小厮犇犇弓身放下矮杌。

    伏裙在车里坐下，妙青轻叩车壁，“姑娘坐稳了，犇犇，去鹤桥。”

    帘外轻轻应声，犇犇拉紧辔拐出了高梧巷。

    “怎的换了人赶车？”行至半截路，徐怀霜适才出声。

    妙仪笑嘻嘻捂嘴，“姑娘忘了？原先那个叫云水的配了亲事，给娘子软绵绵一泡，向大太太辞了工，喊了他家堂弟来补上空缺。”

    “姑娘那日不是见着了，云水带娘子置了几亩田，二人过神仙日子去了，这犇犇人也老实，就是名字取得有趣！”

    妙青搭腔道：“听云水说，他家长辈靠牛耕田，抓破脑袋四处寻人问，才得了这么个名字。”

    “姑娘那日听了还说这名取得不错。”

    两位婢女欣欣笑着，声音却不小，给外头驾马的犇犇听着了。

    犇犇不好意思回头喊道：“小的名字取得不好，叫姑娘笑话了！”

    徐怀霜拢紧怀里的手炉，剪起眼皮去瞧妙青妙仪，“怎能当着他的面笑话？”

    不一时觉得话不妥当，又补充道：“便是背着他，也不可笑话。”

    妙仪缩起两片薄薄的肩，受教点着脑袋，朝外头的犇犇讲一句，“我没有笑话你，犇犇。”

    犇犇头一回伺候这位四姑娘，头先听堂兄讲起她来，言语间叹上一声，说是四姑娘有些古板，他不大相信。

    今日一瞧，听了四姑娘的话，倒也不觉着有多古板。

    反而他自小到大因这名字被调侃得习惯，给四姑娘这样一说，寒天地冻里的心忽然就暖和了。

    喜滋滋赶着车到了鹤桥附近，犇犇益发殷勤，见徐怀霜下了马车往东边的食肆去，忙挺起胸脯喊：“姑娘！小的就在此等着！”

    徐怀霜朝他颔首，旋裙领着妙青妙仪往八宝斋走。

    买了老太太爱吃的金玉糕，妙仪扫量紧挨着的几个铺子，问徐怀霜要不要瞧上几眼。

    见有书斋，徐怀霜点点头。

    未料方行至书斋门前，裹着袄子的掌柜陡地一落钥，兴冲冲往外跑。

    妙青赶忙将他拦下，“掌柜，午晌这才过去没多久，您不做生意了？”

    往日出门，徐怀霜常往这间书斋来，掌柜认得她，见了她忙打声招呼，旋即指一指西边的方向，“徐四姑娘，今日对不住，我赶着去瞧热闹呢，劳烦您上别家去看看吧！”

    这话却勾起了妙仪的好奇，“好稀奇，什么热闹要这样紧赶着去瞧？”

    掌柜有些急切，却仍耐着性子与她解释：“你不晓得？今日是那山匪大将回城之日，听人说行军队伍已经进了玄水门，都说他厉害，我倒要去瞧瞧，由山匪之身跻身朝廷，他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这位掌柜开着书斋，自是个读书人，言语间提起这位将军，多少有些瞧不起他的山匪出身。

    言讫他向徐怀霜颔首，自顾往玄水门的方向去了。

    眼瞧这条街陆陆续续有人往那头赶，徐怀霜旋裙往鹤桥边走，“既是如此，就回去吧。”

    妙仪叫掌柜那么一说，心内痒痒，也想跟着去瞧热闹，这厢见徐怀霜欲回徐府，忙追了过去，“姑娘......”

    妙青顿觉不妥，拧眉冲她摆摆头，“妙仪！”

    徐怀霜陡地停步，露在天光下的一张脸转回去瞧妙仪，给妙仪瞧得心内发怵，只好垂下眼眉小声道：“咱们都出来了，就瞧一眼嘛。”

    不多时只听一声轻叹。

    徐怀霜：“只此一次。”

    妙仪立时喜滋滋朝妙青挤眉弄眼，嘴里不忘夸赞徐怀霜，“就晓得姑娘最好！”

    想着那头拥挤，徐怀霜没再叫犇犇驾车去，只将给老太太的金玉糕放回车里，未几叫妙青寻了小径，慢吞吞往玄水门走。

    玄水门下连着护城河，行至河边，妙仪蓦然眨着眼，眼珠匪夷所思地来回摆，“这样多的人，都是来瞧热闹的？这将军是个金疙瘩不成！”

    她话虽如此说，却还晓得与妙青一道将徐怀霜护在身后。

    一位婶娘生得壮实，远处分明还有空地，偏看中她们脚下的这块，陡地烦躁啧声，用浑厚的臂膀挤她三人，“本就这么点大的地方，你三人能不能分开站？”

    妙仪吃痛下毫不客气挤回去，“干你何事？这路上哪块砖写了你的名字？”

    她高高扬起下颌，乜一眼婶娘，婶娘被她撞得往后退半步，暗暗翻动白眼，正蓄着力要将她三人挤开，却一霎发觉前头渐起马蹄声。

    婶娘重哼一声就挤去了前头。

    天寒地冻，难为此处挤得水泄不通，人与人前胸贴后背，倒暖和起来。

    徐怀霜抿着唇如是想。

    她未掀眼去瞧，一来前头有人比她高出不少，二来她不过满足妙仪那点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