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慢慢往下退。退到一半时，屏幕边缘浮起一层极淡的灰，像名字被认回之后，通知也在被迫改口。

    姜妗没有移开视线。

    她盯着程砚，声音压得很稳：“继续。”

    程砚抬手按住太阳穴，像在强行把自己从某种漂移里拽回来。他看着正文，眼神比刚才更冷，像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林栀。”他说。

    林栀浑身一震，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周雯影子旁边的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回廊墙皮上那道灰白的空隙竟然往里收了一寸。补回来的合照边缘也立刻稳了不少，原本摇晃的人影一下子钉实，连胸口那道浅浅的反光都清楚起来。

    “还有……”程砚停了停，像名字本身开始拖拽他的记忆，“李南。”

    姜妗呼吸一顿。

    这个名字一出口，她脑子里顿时响起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某个久远的空位忽然被人填上。她想起李南曾经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拿着没签完的单子，皱着眉问她“这条补签是给谁的”；想起后来那张从记忆里被硬擦掉的脸，明明近在眼前，却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她曾以为那是回廊造成的错觉。

    现在才知道，那是被删之后留下的空白，在等人重新叫出它的名字。

    程砚念到这里，忽然猛地吸了口气。

    姜妗看见他手背上那道黑线又往上爬了一截，已经快碰到腕骨了。总簿正文的冷意不是只在纸上，它顺着他的声音反咬回来，正在抹掉他念过的每一个音节。程砚自己也感觉到了，他低头看着那行名单，眼神短暂地散了一瞬。

    姜妗心头一紧：“别停。”

    “我知道。”他声音很低。

    可下一秒，他却突然抬眼，看向姜妗。

    那目光里有一瞬间很空，空得像刚刚没能抓住的那部分记忆，被硬生生从脑子里刮走了一层。姜妗心里一沉，立刻明白他已经开始忘了。

    不是忘全部，是忘最先被念出来的那一批。

    “周雯。”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个字还在不在自己嘴里，“她是三楼尽头左边第二张床，对吗？”

    林栀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拼命点头。

    程砚却像终于抓住了什么，立刻接着往下念，可他的语速明显快了，像再慢一点，那些名字就会在舌尖上散掉。

    “周雯，赵屿，林栀，李南……”

    每念一个，楼道里就有一道旧灯光跟着稳一分，墙上那道人影就清一分。像被删去的人只要重新被说出，白天就愿意往回挪一点位置。可代价也同时在发生。程砚念到第四个名字时，眉眼已经开始发僵，他盯着名单后面那一串字，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迟疑。

    姜妗看见他唇边轻轻动了一下，像在问自己下一位是谁。

    “程砚。”她厉声道，“看着字，别看别的。”

    程砚猛地回神，继续往下。

    “许……许……”

    他卡住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半层，像脑子里有什么地方被总簿正文直接刮平。他低头看着那行字，明明纸上还摆着那个姓氏，可他就是叫不出来了。

    姜妗眼底一沉，直接把正文往他面前一推。

    “用手指。”

    程砚没有犹豫，伸手按住那行字，指腹一点点往下划。纸页被他压得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老旧的胶片在回放。然后，他几乎是咬着牙，把后半个名字挤出来。

    “……许棠。”

    名字落地的刹那，门外最角落里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女生猛地抬起头，像被谁当头叫醒。她脸上原本浮着那层模糊的空白瞬间碎开一块，露出一张带着惊惧又熟悉的脸。她看向姜妗，又看向程砚，张了张嘴，像终于能把自己从“没被记住”的位置里拔出来。

    “我……”她声音发抖，“我好像，想起来了。”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回廊尽头那阵闷响又来了一下。

    这次更近，像就在铁皮后头，像有什么东西也在听他们念名字。

    总簿正文猛地一震，姜妗手腕几乎被掀开。她死死按住，手背青筋绷起，眼睛却盯着程砚。他已经念完第一批名字，唇色发白，眼神却空了一层，比刚才更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

    “你还记得自己刚才念了什么吗？”姜妗问。

    程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摇头。

    不是全部忘，是忘得干净又利落，像被校规在脑子里替换掉了最前头那几行。姜妗胸口猛地一紧，随即明白，这就是正文要的价码。你想让它吐出被删的人名，它就先拿你的记忆开刀。念得越多，忘得越快。可只要有人在旁边把名字接住，这些人就不会再次掉回空白。

    她立刻转头，冲着外面的人群喝道：“你们听见了什么，就重复一遍。别让它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