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为是光影浮动的涟漪掠过。

    他长而浓密的睫毛微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压，如同两片覆雪的竹叶。

    “……”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后，他的声音响起，清越如金石相击，不带任何温度，“此处，何异？”

    他的发问并非冲着地上匍匐的含章，而是微微侧首，对身边一位巡天卫统领模样的人发出，目光却依旧掠过那片被香灰污染的区域，扫过整个焚香局肃穆压抑的内部景象。

    那巡天卫统领立刻垂首：“回禀剑尊，卑职等巡查至此，未曾察觉灵力异常。天心镜也无反应，只前日有过一次极微弱的波动标记在此处。”

    谢无寄的目光似乎落在大殿深处那九尊沉默的香炉上片刻。

    蕴神檀的烟雾袅袅，将那炉壁上的“净心涤魂”符文熏染得模糊不清。

    空气中那份令人神魂微醺的香气，似乎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黏腻感，缠绕不休。

    他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随从耳中：“查。焚香局近百年名录，所有在册者，无论去留。”语句简洁得近乎冷酷。

    “是。”

    巡天卫统领毫不犹豫地应下，低垂的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依旧被灰烟笼罩的方向，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有半分迟疑。

    剑尊要查一群点香的仙娥？这本身就是异事。

    谢无寄不再言语，仿佛那点香灰的动静与剑鞘的微震从未发生过。

    他收回目光，身形未动，如一道冷凝的光，径直转向了巡天殿的方向。

    玄甲侍卫无声跟上，如同冰冷的潮水般退去。

    那无孔不入、沉重如山的威压，随着他的离去，如同退潮般骤然散去。

    “呼……”“嘶……”

    细微的抽气和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含章等人大汗淋漓地从地上支撑着站起，一个个脸色煞白，如同劫后余生。

    她们甚至不敢立刻去看那满地狼藉的灰烬和被罚的沈照临，只是心有余悸地用眼神交流着方才的恐惧。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流动的空气，只是那份“祥和”似乎多了一层更深重的东西。

    在一片压抑的寂静和含章等人复杂的目光中，沈照临缓缓地从灰堆里支起身。

    她垂着头，剧烈咳嗽后的单薄肩膀还在微微起伏，显得异常可怜。

    没人看见，在谢无寄转身离开的瞬间，沈照临埋在灰烬里、沾满香灰的手，正死死地掐进了自己另一只手臂的素衣袖子里。

    细瘦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苍白的手背上凸起青色的血管，指甲深深刺破细嫩的皮肉，掐进了掌心！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中沁出，将污脏的香灰染成了暗红粘稠的一片。

    那鲜艳的赤色迅速被吸入白布，晕开几朵小小的、诡异的湿痕。

    并非恐惧。

    沈照临死死咬着牙关，齿间几乎要沁出血来。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积压了三万年的、足以焚尽九天的滔天恨意和森然杀机，如同被强行囚禁的狂暴火山岩浆，在她冰冷麻木的躯壳内汹涌奔腾，几乎要撕裂她强行维持的木讷表象，喷薄而出！

    那声剑鸣…那该死的剑鸣！

    即使遗忘一切，即使被天道枷锁重重束缚，她那把亲手为他铸造的剑，依然会在她的气息前，发出本能的回应么？！

    还是说…那柄剑本身，亦在无声泣血？

    剧烈的痛苦如同毒蛇钻心噬骨，啃咬着她强行压抑的理智。

    眼前飞舞的烟灰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殿中刺目的金碧辉煌，只有掌心那黏腻湿热的钝痛，一遍遍提醒着沈照临，何谓绝望深渊，何谓刻骨之仇！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浓郁的檀香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腻，混杂着血腥气和尘土的味道。

    垂下手，沾血的掌心隐没在宽大的袖口中。

    沈照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被惊吓后茫然无措的木然，沾着灰污，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破布。

    她默默地、颤抖着捡起倾倒的空桶，开始一点一点地，将地上泼洒的、污秽的、带着她点点鲜血的香灰，重新艰难地铲起来。

    偌大的焚香局里，九尊巨兽般的香炉依旧沉默地吞吐着祥云般的白雾，覆盖着，熏染着，试图将一切异常的痕迹都悄然掩埋。